第119章:一匹白绫正往邺城赶
曹操把剑踢到一边,靴尖沾着的血在毡上拖出一道印子。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在眼角的褶子上停了很久。
“十几年。”他嗓子低下去,“一张榻上睡过来的人。”
“为了把她儿子往那把椅子上抬,她能狠到这个地步。”
帐中众将垂着眼,谁也没吭声。
案上的灯芯爆了一下,火光一跳,把曹操的影子扯到帐顶上。
曹操把袖口翻过来看,那里有一道旧疤。
“当年宛城的雪,本王记了这些年。”他把袖口合上,“原来是枕边人递的刀。”
贾诩的笏板在手里转了半圈,没出声。
曹操猛一抬头,脸上那点软下去的东西全收了。
“烈儿听令!”
“儿臣在。”
“本王命你回邺城。”曹操一字一字地说,“赐卞氏三尺白绫。”
“让她到九泉底下,对着昂儿磕头。”
曹烈把手一拱:“儿臣领命。”
“夏侯渊随你同去。”曹操的指头在案上一点,“谁拦,一并捆了。”
赵云迈出半步:“大王,邺城尚有曹丕。”
“看住。”曹操的手往案上一拍,砚台里的墨荡出来,溅了几点在奏报上。
帐外号角响了两声,旗杆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起一片。
邺城,魏王宫。
铜壶里的酒温着,壶嘴冒着白气,酒香里掺着一点燎过的焦味。
卞夫人斜在榻上,指尖捏着一只青玉盏,指甲在盏沿上磕出轻响。
堂前的青砖被踩出一层浮灰。
曹丕从东头走到西头,靴底磨着砖,来回一趟十七步。
“晃什么晃。”卞夫人把盏往案上一放,“眼都给你晃花了,坐下。”
曹丕的屁股挨上席子,手指还在抠案角。
“你父王的儿子,天塌了也得坐得住。”她斜他一眼,“你这一身,哪里像他。”
曹丕的耳朵红了,低着头应了一声。
一杯酒见了底。
“王越去了这些天,一封信都没有。”曹丕的声音压得低,“儿怕他出了岔子。”
“王越的剑,天下数得着的。你替他操什么心。”
“曹烈是再生霸王。”
“他要是栽了,被人按在帐里,把娘供出来,儿臣也脱不了干系。”
卞夫人把眼一瞪:“要问罪,问的是我。你怕什么。”
“怕他把宛城那桩也吐出来。”
“曹昂、曹安民,都烂在乱军里。偏偏儿臣活着出来。”
“父王那颗心,多疑。他会疑儿臣是同谋。”
卞夫人冷笑,酒盏往案上一磕,酒溅出几滴,落在案面的漆上。
“得利的时候,没见你谢过我一句。”
“如今要露了,先怕被这娘牵连。好孝顺的儿子。”
曹丕的脸涨红:“母亲误会了,儿不是那个意思——”
“就算没有这桩事。”她把灯芯拨了拨,火苗窜高,“陈群、荀家那场乱子,你父王回来,能不查到你头上?”
曹丕的肩膀抖了一下,后颈起了一层鸡皮。
陈群荀之乱,死的是成片的世家名士,牵连的人头数不清。
曹烈只砍了摆在明面上的那些。暗处埋着的,等曹操平了关陇回邺城,一笔一笔都要翻。
陈群与他走得近,这是满城都知道的事。
“看来,只有王越那一剑落到曹烈身上,我才翻得回来。”曹丕的拳头捏紧,指骨咯咯响。
“王越是我的心腹。”卞夫人把盏里的残酒饮尽,“刑具压到骨头里,他也不会吐我的名字。”
“不然,我凭什么把命交到他手上。”
曹丕的肩松下去,仰头灌了一杯。
“只盼老天开眼,让王越一剑结果了那野种。”
话音没落,家仆在帘外跪下了。
公子曹真求见。
卞夫人的手指在盏沿上停住,指甲不动了。
“传。”
帘子掀开,曹真进来,门槛绊了他一下,手扶住门框才站稳。
他胸口起伏,额头上全是汗,靴面上糊着半寸泥。
“子丹,你这是跑回来的?”卞夫人坐直了。
“母亲,出事了。”曹真一拱手,声音抖得不成调。
两个人的脊背同时绷起来。
“王越栽了。人扣在帐里。”曹真的喉结滚了一下,“母亲是主使,宛城那桩旧事,父王全听见了。”
酒盏从卞夫人手里脱出去,砸在砖上,碎成几片。
酒泼在她裙摆上,洇开一片深色。
她嘴唇上的血色退干净了。
曹丕一把抓住曹真的袖子:“胡说!王越是母亲的人!”
“审的时候,贾诩几句话把他心神搅乱了,他嘴上漏了风。”曹真苦着脸,“父王就在帐外站着。”
卞夫人坐着没动,眼睛盯着地上的碎瓷。
“蠢材!”曹丕一掌拍在案上,铜箸跳起来,滚到地上,“他要害死我们母子!”
“父王怎么说?他信了?”
“信了。”曹真低下头,“他还派曹烈回邺城,要处死母亲。”
卞夫人的身子往下一软,靠在榻背上,指甲在扶手上刮出两道白痕。
“不会的。”她摇头,牙关磕碰,“我跟他十几年,给他生了三个儿子。”
“他下不了这个手。”
“父王的手,什么时候软过。”曹真的声音带着哭腔,“母亲先送走他一个儿子,如今又要取另一个。”
“他能留母亲?母亲别再想了。”
卞夫人闭上眼,喉头动了一下。
“那怎么办?”曹丕抓住曹真的胳膊,“怎么办?”
“留在邺城,就是等人来捆。”曹真抹了把脸,“请母亲和兄长随我出城。”
“出了城往哪去?”曹丕苦着脸,“凉州马超,辽东公孙度,汉中张鲁,蜀地刘璋。”
“父王手里握着两分天下,剩下这几家,谁肯替我们挡刀?”
“只有辽东离得近。”曹真说,“先去依附公孙度。”
“我哪儿都不去。”卞夫人一摆手,坐直了,下巴抬起来。
“我是曹烈的姨娘。半个母亲的名分摆在这儿。”
“他敢把刀架到我脖子上?”
“母亲!”曹真跪下去,膝头磕在砖上,“这时候不能拿命去试!”
“我谋算了这么多年。”卞夫人的声音硬得像铁片,“为的是坐上曹家的正位。”
“我凭什么输给一个野种。我倒要看看,他哪只手敢伸过来。”
曹真回头看曹丕。
曹丕低着头,半天没出声。
堂里只剩铜壶里的酒在响。
曹丕长叹一口气,向卞夫人深深一拱手。
“母亲,儿不能陪母亲留在这里。”
“儿得留一条命,日后才有机会,从曹烈手里把曹家的基业拿回来。”
“母亲保重。”
他转身就走,靴底踩过碎瓷,没有回头。
曹真看看卞夫人,又看看那道空了的门。
他一跺脚,追了出去。
卞夫人望着两个背影,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断了。
“我费尽心思想扶上去的儿子,原来是这么个东西。”
她抬手理了理衣容,把散下的头发拨回耳后,坐上首座。
廊下的脚步乱成一片,家奴抱着包袱从帘子后头跑过去,谁也不敢往堂里看。
她把最后一盏酒喝完,抬手扶正鬓边的钗。
天还没黑透,宫门外就响起了铁甲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