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火光一亮，退路没了
阎圃一只靴子踩空了台阶。
靴底在青砖上刮出长响，他一手抠住垛口，砖缝里的灰落进袖口。
“木牛流马。”他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山路上推着走，跟平地一个样。”
张鲁的披风被风掀起来，抽在他后颈上。
他没回头。
城下那圈营火，半月里没短过一堆。灶烟一日三餐照旧往天上钻。
他抬手摸下巴，胡子被牙咬断一截，扎手。
他等的就是曹营断粮。等到今日，等来的是这四个字。
“杨松！”
这一嗓子把旗绳震得直抖。
杨松膝盖先软，跪在砖上，额头一片湿，汗珠顺着鼻梁滚下来，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你出的好计。”张鲁的手按上剑柄，指节一节节发白，“把人请进汉中平原。如今他不缺粮，你替我想辙。”
“属下算漏了这一件。”杨松把脸皱成一团，“主公压压火。”
张鲁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来，一个字也吐不出。
他转向阎圃，声音矮下去：“阎卿，你说。”
阎圃盯着城下那片火光，指甲在垛口上刮了三下。
“密令张卫带兵，从阳平关连夜赶回南郑。”
“城里城外一齐动手，点火为记，夜里踹他的营。”
张鲁在砖上拍了一掌，掌心一片灰：“就这么办。派人从水门溜出去，往阳平关送信！”
“主公英明，主公英明。”杨松已经爬起来，两只手拢在胸前拱着。
张鲁斜了他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提着袍角下城。
靴跟磕石阶的声音一直滚到城根。
杨松立在原地，把袖子往上一撸，捏住腕口，指头在皮肉上掐出红印。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轻笑。
中军帐里，酒气把帐帘顶得往外鼓。
案上摆着三只陶盆，肉汤上结了一层油，筷子横七竖八插在盆沿。
“今日张鲁瞧见那几头木牛，胆早破了。”
“汉中那边军心也散，再围几日，硬推城墙。”
几个将领把酒碗磕在案上，木头发闷响。
曹烈坐在上首，手指敲着碗沿，敲三下停住。
“不用硬推。”他把碗推到案角，“他自己会送上门。”
众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接话。
帐帘一掀，燕云卫进来，甲片撞出细响：“营门外有信使，说是杨松的心腹，有急事。”
“带进来。”
黑衣人进门就跪，膝盖在毡上滑出半尺，额头贴地。
一身衣裳湿透，贴在脊背上，草鞋上糊满泥，抖得脚趾都在动。
“张鲁已传令张卫回师，点火为记，内外一齐动手，今夜踹营。”
帐里静了一息，几张脸同时抬起来。
有个将领把酒碗放下，碗底磕偏，酒泼在案上，顺着木纹流到手背。
曹烈用指背擦了擦桌沿：“回去告诉杨松，城破之后，赏他。”
“谢世子殿下！”黑衣人连磕三个头，退着出去，肩膀撞了一下帐柱。
人一走，帐里炸开。
“张鲁坐不住了！”
“世子这双眼，比我们多长一对。”
太史慈抱拳，手腕一翻，戟杆在掌心里转了半圈：“世子，末将这杆戟早就缺油了。”
庞统捻着下巴那几根短须，眼睛笑成缝：“坑挖深些，等人往下跳。”
曹烈抓起一把令箭，往案上一撒：“传令各营，备好。五日之内，曹家的旗挂上南郑的城楼。”
三日后，西城门。天没黑透，门洞里已经挤满人。
一万汉中兵肩挨肩站着，枪尖把暮色戳出一片冷光。
火盆架在墙根，松脂烧得噼啪响，火苗被风压得贴住盆沿。
张鲁立在城楼，手扶女墙，朝西边望。阳平关那个方向，天边只剩一道灰。
“主公，看！”杨松的胳膊抬起来，指头戳向远处。
三柱烟从曹营后头升上去，斜着散开，被风拉成三条长线。
张鲁在女墙上抓了一把，砖粉从指缝漏下去。
“张卫到了。”他转过身，嗓门拔高，“哪个带兵出城，跟张卫前后夹他！”
城楼上一片甲片摩擦声。
将领们一个个把下巴压到胸口，有人盯着自己的靴尖，有人退到旗杆后头。
张鲁的脸拉到下巴，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主公。”杨松往前挪半步，声音压得低，“今夜这一仗，旁人带不动。您不亲自去，兵不肯往前蹚。”
张鲁点了一下头，喉结又滚一下：“只能我自己去。”
“主公是汉中之主！”阎圃从侧面挤过来，袍角绊了一下，“万一有个闪失，南郑谁收得住？”
杨松转过脸，眼皮都没抬：“这计是谁出的？你怕主公闪失，是嫌自己的计不牢？”
阎圃的嘴张开又闭上，手指抠着腰带上的铜扣，指甲盖泛青。
杨松凑到张鲁耳边，气吹在他耳廓上：“这一万兵，是您手里剩的全部。交给旁人带，旗子半夜一倒，您连城都回不来。”
张鲁打了个寒战，肩甲跟着抖，铜片撞出一声轻响。
“你说得对。”他翻身上马，马镫一磕，“开城门，放吊桥，跟我走！”
“吱呀——”
门轴叫得刺耳，两扇门往里推开。
吊桥砸在河沿上，泥水溅起半人高。
张鲁一夹马腹冲出去，马蹄从泥里拔出闷响。
一万人的脚步跟着涌出门洞，枪杆撞着枪杆，铁器声一路往西。
城头上，杨松扶着垛口，看那条人河拐进夜色，嘴角的皮往上一扯。
“主公，别怪我。”他对着黑处说话，“那位世子出手阔，许我金山银山。只能拿你换。”
风把他后半句吹散了。
十步外，阎圃皱着眉，指头在女墙上一敲一敲。
“哪一处不对呢。”他自言自语，“总觉得哪儿不对。”
曹营里杀声起来，先是一点，随后连成一片。
两路人马从东西两头撞进来，营门被撞开，木栅翻在土上。
汉中兵一路往里蹚，脚底下是空营的土。
锅灶是冷的，锅底还压着一层水。
帐篷掀开，里头只有草铺，草上放着一只空陶碗。
张鲁和张卫在营心碰上，两匹马鼻子撞在一起。
“兄长，我一路进来，一个曹兵都没见着。”张卫抓着缰绳，指头压出白印，“人是不是都堵你去了？”
“我这边也是空的。”张鲁的嗓子发干，“连个放哨的都没有。”
两个人对着看。张卫的喉结猛地一沉。
“坏了。”张卫的牙磕在一起，“他等着我们呢。”
张鲁勒马转了半圈：“这计就几个人经手，他怎么摸得着？”
“想不通了，先回南郑！”张卫把刀往鞘口一磕。
两万人掉头，队伍在营里挤成一团，又从营门挤出去。
刚出营门——
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来，先是几十，随后成百上千。
夜空被照得人睁不开眼，火油味顺着风糊在脸上。
汉中兵一片捂脸，胳膊横在眼前，脚步乱停，后排撞上前排。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一个声音从火光后头传过来，“张鲁，你把本世子的大营当客栈？”
张鲁把胳膊放下来，眼睛眨了两下才看清。
黑压压的步骑堵在前头，枪尖一层压一层。
阵列正中，金甲，霸王戟，马鬃被风掀起来。
“曹、曹烈！”张鲁的嗓子破成两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