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父王把四个字咬出了血
铁山下的沟,被血填平了。
曹烈与赵云一内一外,把七万人夹在当中碾。燕军往南退,魏军的刀跟着往南压。
追出二十余里,曹烈收兵。倒在坡上没起来的燕军,三万多。
公孙度不敢停马。跑死两匹,人没合过眼,一路往襄平城奔。
襄平城。王府大殿。
殿里的炭盆烧得旺,窗纸上一片暖黄。没人觉得暖。
“陆伯言,你为何不劝住燕王,倒让他去伏击曹烈?”
曹丕抬脚把蒲团踹翻。漆盘滚下阶,枣子撒了一地,没人去捡。
他嗓子发干,一句话咽了三回才吐出来。
曹真沉着脸:“曹贼用兵如神,几处伏兵瞒得住他的眼?你们这是送燕王去死。”
“我劝了。”陆逊把手一摊,掌心朝上,像在讨什么东西,“燕王满脑子是丧子那笔血,我的话进不去。”
“你是他最信的人。”曹丕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他最信你。”
“明面上是。”陆逊把声音压到只剩一线,“可我到底是外州来的。燕王榻前枕边,说得上话的还是辽东那几张脸。曹公子,这层你比我明白。”
曹丕背脊一僵,喉头动了动,没接上。
一个月前,是曹丕给公孙度递的计。结交高句丽,两家合力抵魏。
公孙度便派他与曹真出使高句丽,谈结盟的事。
走到半路,乌桓被灭、昌黎失陷的消息追上了他。曹丕换了三匹马往回赶,水都没喝一口。
刚进襄平,又听说公孙度把全国的兵都拉了出去,奔铁山埋伏曹烈。
曹烈有多硬,曹丕比谁都清楚。他手指抖着,把袖口捏成一团皱。
曹真叹了口气:“七万兵,倾国之数。三个月的粮,一冬的甲,全押在这一趟。万一有闪失——”
“尔等在此嚼什么舌根!”
殿门闯进一个人。公孙恭昂着头,革靴在砖上砸出闷响,身后的甲士停在了阶下。
众人起身见礼。曹真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指节顶得发白。
“曹真,方才是不是你在小看我父王?”
“二公子听岔了。燕王神武雄略,天下谁不服。”
“那你说的是什么?”
“我说曹烈太诡。对付这种人,死守不出最稳。”
公孙恭把佩刀往案上一横,铜环磕出一声脆响。
“死守?”他把下巴抬起来,“我父王亲提七万精骑,踏平一个曹烈,哪有不成之理!”
曹真的嘴张了张,把话咽回去,退回半步。
“去备庆功酒。”公孙恭一摆手,“等我父王回来喝。”
曹丕与陆逊对了个眼神,躬身应是。曹真下颌绷得死紧。
殿外脚步急响。亲卫冲进来跪倒。
“启禀二公子,大军已入城,大王刚进王宫,正往这边来。”
“这么快!”公孙恭眼睛亮了,转身就往外走,“随我迎父王凯旋!”
曹丕落在最后,脚下发沉。他捻了捻袖口的线头,捻断了。
殿前石阶上,几个侍从把头低下去,没人敢抬眼。
众人刚跨出殿门,迎面撞上公孙度。
他身上没有半点得胜的样子。甲胄挂着干泥,眼眶陷进去,像两天没合。
泥味和血腥味一起扑到人脸上。
曹丕与陆逊的眉头同时压下来。曹丕后颈起了一层鸡皮。
“父王,可斩下了曹烈那狗贼的头?”公孙恭笑着迎上去。
公孙度不答。绕过他,一级一级走上台阶,坐进王座。手指在扶手上抠得发白。
王座下的铜鹤灯,灯芯被风吹得歪了。
“那曹贼莫不是跑了?”公孙恭还在往下说,“跑了也无妨,总归是一场大胜,重创魏军!”
“本王败了。”
四个字,一个一个从牙缝里磨出来。
公孙恭那只往前迈的脚停在半空。脸上的笑还挂着,人已经僵了。
“曹贼早算准铁山有伏,另留了一支兵,等着前后夹我。”
“文钦他们,全折在那儿了。”
公孙恭退一步,鞋跟磕在门槛上,身子晃了两晃。
陆逊摇了下头。曹丕盯着地砖缝,牙关咬得咯吱响。
“这计这般周全,那曹贼凭什么看破!”公孙恭嗓子里劈出一声尖响。
“够了!”
公孙度一掌拍在案上。铜炉跳起来,灰撒了一桌。
“败都败了,嚷有什么用。有这工夫,不如想想怎么挡曹贼的大军。”
公孙恭闭了嘴,脸涨成猪肝色,指甲在袍上抓。
公孙度转过头:“伯言,本王该听你的,不该闭着眼去设伏。”
“如今还有什么法子,能守住大燕?”
陆逊把腰杆直起来:“大王先定住心。这一仗折了人,手里还有几万可用之兵,辽水这道天险还在,没到绝路。”
公孙度吐出一口长气,肩膀松了半分。
陆逊蹲下去,手指蘸了案上洒出的酒,在砖上划了一道。
“这条是辽水。”
“东岸高,西岸低。兵全压在东岸,只守不攻,一只脚也不许魏军踩过来。”
“守上几个月,入了秋,水一涨,西岸烂成泥沼。曹贼的辎重陷在里头,拉不出来,他自己得退。”
“兵在,河就在。”陆逊把手指在酒痕末端按了一下。
公孙度盯着那道酒痕,眼睛一眨不眨。
“好,好,依你!”他一掌按上去,抬手一挥,“传令,兵马全数撤到辽水东岸,加筑河防。他百万大军又如何,我看他怎么过河!”
当天,一道王令出了襄平。
辽水以西的辽阳等城,一座不留,全丢了。能拿刀的兵,一处不剩,全调去东岸。
襄平城门的门轴响了一夜,车马一队接一队往东走。
民夫被赶上堤,昼夜垒土、立栅、挖壕。夜里火把连成一条线,把河滩照得发白。
河堤上的新土堆得比人高,民夫的草鞋在泥里陷到脚背。
运石的独轮车压断了几根车轴,横在堤上没人抬走。
沿岸的官船民船,一条条搜到东岸。桨卸了抬走,水面上只剩风。
五天后。
曹烈与曹仁的十万步军合到一处,十三万步骑压到辽水西岸。旗子从河滩铺到坡上。
黄昏。
曹烈勒马立在岸边,抬眼望过去。
对岸,襄平城的轮廓浮在水汽里。城头的旗一动,像有人在上头走。
近些的滩头,数万辽东铁骑列成方阵,马头一律朝西,一动不动。
“公孙度,一条河,你就想拦住我?”
曹烈把马鞭往对岸一甩,鞭梢在风里抽出一声脆响。
“太天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