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一颗人头,摆上了燕王的酒案
襄平城,燕王府。铜樽里的酒晃出细纹,舞姬的裙角扫过青砖,鼓点一声压着一声。
廊下乐工吹得脸发红,酒气混着炭火的热,在人堆里打转。
公孙度靠在高座上,指尖转着酒樽,眼皮半垂。
陆逊从席间直起腰,袍角扫过案几。
“大王。曹家父子的营盘,在幽州一动没动。”
公孙度抿了一口。“昌黎有世子。五千精兵,田畴跟着,门是关着的。”
高座下的炭盆烧得正旺,殿里没人觉得冷。
“五千人守一道门户,门板太薄。”陆逊往前半步,“该添到两万。”
酒樽在公孙度掌心里转了半圈。
“曹家的旗子插在幽州一动不动,这可不叫撤兵。”陆逊把袖口压平。
“世子身份贵重,缺的是带兵的年份。换一员老将去镇,稳当。”
杯底磕在案上,响了一声,很短。
田丘俭拱手出列。“臣替世子去守昌黎。”
“臣也去。”文钦跟着站出来。
公孙度的目光从两人脸上过了一遍,落回酒樽。
田丘俭的手还举在半空,文钦的刀柄在腰上晃了一下。
辽东籍的将领,他闭着眼也敢用。偏偏辽东不出人,剩下那几个的本事还不如康儿。
田丘俭、文钦有将才,是从外州流亡来的。门户交出去,他夜里睡不着。
他把这话在心里翻了两遍。五千人,是他能抽出来的全部。
公孙恭从侧席站起来,衣摆一撩。
“我兄长通兵法,天生的将才。你们谁觉得自己比他强,站出来说。”
“我兄长在昌黎,未必就不如你们。”
殿里没有一个人应声。
公孙度放下酒樽,下巴点了点。
“曹家真要动手,滨海道的斥候先送信回来。”公孙恭转着手里的玉玦。
“到那时候,父王亲率大军进昌黎,跟他打一场。”
“乌桓人就在北边,拿了我们的粮,就得替我们看门。曹家的兵一南下,归路一夜就能截断。”
“说透了,他不会挑这个时候来。诸位把心放回肚子里。”
公孙度笑了,抬手示意乐工。“恭儿说得明白。大燕山高路远,比南蛮还难啃。”
陆逊把袖子拢回去,退回座中。文钦几个人低下头,不再开口。
乐声重新起来,舞姬散开,裙摆扫过一片烛影。公孙度举起酒樽。
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一个亲卫跪在阶下,肩膀一起一落,喘得接不上话。
“大王……田畴从昌黎回来了。带伤。求见。”
酒从樽里泼出来,打湿了公孙度半只袖子。
“传。”
鼓停了。舞姬退到廊下,殿里只剩靴底擦砖的声音。
烛火被门口的风压得低下去。
田畴进来的时候是歪着走的。一条袖子空着,另一只手托着一颗人头。
血从袖口的破布往下滴,在砖上积了一小滩。
他跪下去,膝盖在砖上滑出半尺。
“大王。曹烈奔袭昌黎。我们没有防备。城丢了。”
“五千人,一个都没回来。”
他把那颗头举过顶。“世子……被五马分尸。”
那颗头的眼睛还睁着,嘴唇上沾着泥。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
公孙度从高阶上下来,脚在第三级绊了一下,一路跪爬到那颗头跟前。
他伸手,指头抖着,碰到儿子的头发,又缩回去。
“康儿。”
首级被他抱进怀里,额头贴上去,嗓子里出来的声音不成句。
他把儿子的头贴在胸口,指甲抠进自己的胳膊。
“本王封他王,给他兵,他把命丢在城头上。”
公孙恭跪在旁边,眼泪砸在砖上,一拳捶地。“斥候哨骑铺了一条道,他怎么摸进来的!”
公孙恭的膝盖在砖上磨出响,脸埋进袖子里,肩膀抖个不停。
田畴的头垂着。“曹烈先出飞凰塞,灭了乌桓,斩了蹋顿。”
“再从白狼城扑昌黎。一路上,一道警讯都没有。”
“城头的鼓还没敲完,魏军就上了城墙。”
田畴哭起来像喘不上气,额头在地砖上磕出响。
陆逊扶着案角站稳,喉头动了两下。“乌桓六万铁骑,一夜就没了。”
公孙度抬起头,脸上的泪没擦,眼睛红得发亮。
“点兵。”他撑地站起来,袍子下摆拖在砖上,“全军集结。本王要夺回昌黎,亲手宰了他。”
陆逊急步上前,一膝落地。“大王,这一趟不能去。他等的就是您这支兵。”
“陆伯言!”公孙恭转过头,“我兄长的仇,不报了?”
“仇要报。不是今天。”陆逊抬起头,“国力摆在这儿,正面撞上去,正中他下怀。”
“守住辽水。辽水一过就是平原,只消不放他过河,他能耗几天?”
“辽水守的是这个家。”陆逊的手指戳在图上。
“等他粮车空了往回退,我们再反手咬他。”
公孙度的肩往下沉,牙关咬着,腮边的筋一跳一跳。
怀里的首级还温着。杀他儿子的人,把这份羞辱一并送进了大殿。
田丘俭上前一步,手指落在图上铁山的位置。“大王。他拿昌黎,下一步必扑辽阳。”
“去辽阳,得从铁山过。山上草木深,路窄,车马挤成一串。臣请在那儿埋一支兵。”
“两头一合,把他截成几段。”
“末将愿领三万人先上山,山上的路,末将走过三回。”
公孙度看着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好。本王亲率大军,今夜就动。”
“大王,此人诡诈,这条计——”陆逊伸出手。
“够了!”公孙度一脚踢翻酒案,铜樽滚下台阶。“不攻昌黎也罢,儿子的头摆在眼前,本王还能坐着喝酒?”
陆逊退回半步,嘴闭上。
田丘俭抱拳,甲片撞出一声。
当夜,七万燕军举着火把渡过辽水,往铁山一线开。
昌黎以东,无虑城。
拿下昌黎的第二天,曹烈就拔营,兵锋直指辽水西岸的辽阳城。
那座城一到手,他就有了过河的落脚处。
一路上的县城没一座敢关门,官吏捧着印出来,道上没停过。
曹操调来的十万步军,这会儿才刚上路,离辽东还远。
入夜,县府大堂,灯芯烧得焦黑。
魏延掀帘进来,甲叶响成一片,靴子上裹着湿泥。“殿下。襄平那边的密报送到了。”
“公孙度起七万兵,已经渡过辽水。看架势,是要迎战。”
“密报里说,燕军换了一套新金鼓。”
曹烈把手里一枚棋子丢回木匣。“他胆子不小。”
他偏过头看庞统。“士元,他真想跟我面对面摆开打?”
庞统笑了一声,手指按在图上。“借他十个胆,也不敢列阵。”
“铁山。”指节在图上敲了两下,“北边山林,南边海,当中一条道。他选的地儿不错。”
“伏兵最怕什么?怕比对手少一双眼。”
庞统把一支箭插在图上铁山的位置。“就要这条山道。”
曹烈低头看那张图,手指顺着山道划过去,划到一半停住。
“那就顺着他。他埋,我踩。”他抬起头,“把他从山上钓下来。”
他把地图卷起来塞进魏延手里。“明日全军进山道,队形拉长,装成没防备。”
“今晚都把靴底烘一烘,明天的泥深。”
魏延抱拳出去,门帘落下,风把灯苗拉长。
霸王戟的戟尾往地上一顿,砖面裂开一道细缝。
“他摆好坑,我偏要他跳进去,还得自己盖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