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奴国使团抵达洛阳城外,大鸿胪属官出郭迎接,引使团入蛮夷邸(专门安置四夷使者的官方客馆)暂住。期间禁止随意出入、私谒朝臣,一切言行皆由鸿胪寺记录备案。
正式朝见前一日,使团正使弥弓卑狗携带狗奴国表章(国书)、贡物清单,赴鸿胪寺投递。大鸿胪核验文书真伪、使团身份、贡物名目,登记归档,上奏尚书台。确认无误后,拟定朝见班次、站立位次、赞礼仪轨,奏请皇帝定夺。
皇帝对于狗奴国使者颇为好奇,得知八狗姓名,更是迫不及待想要接见。遂很快同意朝见,
朝贡当日,天光未亮,皇宫肃静。德阳殿陈设御座、香案、章案、贡物台。三公、九卿、尚书、御史、南北军武官依次列班,文武东西对立,庄严肃整。殿中黄门、谒者、持戟虎贲、羽林卫士列队护卫,礼乐官就位。
天色启明,天子升殿,钟鼓初鸣。谒者、鸿胪引外邦使团由东阶入殿,行至丹陛之下。由汉官赞礼唱喝:“倭夷使臣入朝!”使团正使率副使、随员,依汉礼行四拜三稽首藩臣大礼:
一拜敬天
再拜敬帝
三稽首俯首称藩
礼毕,谒者上前,接过狗奴国表章,跪呈御前。正使弥弓卑狗伏身丹陛,口诵贺词,陈述本国归义、跨海朝贡、敬奉大汉天威之意。
黄门郎、少府官吏当庭核验贡物:珍宝、异产、海物尽数陈列殿前。大鸿胪高声唱报贡物名目,尚书台录档,天子目视收纳,归入内府。
皇帝依礼垂问海外风土、国俗、民情。弥弓卑狗回答风土、民俗、海路平安等吉祥客套之语。
狗奴国远隔沧海,言语殊异。朝中译官亦不通晓倭土之语。此番入朝,使团自带两名熟习三韩言语的倭译,自入境以来,又有边郡派来的韩地译吏随行。及至洛阳,大鸿胪再遣本寺译官,朝堂奏对之时,倭人言语先经倭译转为韩语,再由汉家译官译为汉言,往复两重转译,方得互通。
故皇帝与使者问答颇为困难,然皇帝依然兴致勃勃,逐渐问及狗奴国权臣狗古智卑狗、邪马台国美艳女王卑弥呼等事。
使者心有所感,言及女王年方及笄,美艳无双。王宫另有巫女千人,皆美貌处子,事鬼道,终身不嫁。
皇帝闻言,向往之情溢于言表。朝堂诸臣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当夜,使团于蛮夷邸中,重金贿赂邸吏,以求邸吏将两份异域珍宝分别转交于张让、赵忠。邸吏乃是一名忠直之人,对于市井之间所流传的倭岛有身怀异术之天外来客,有倾覆大汉、入主中原之心的流言有所耳闻。
他见狗奴国使者果然举止不端,心中深知汉律严禁四夷交通宫禁,一旦牵涉其中,自己必遭连坐。不敢收受财物,当夜便悄然奔赴鸿胪府,将事情全盘告发。
大鸿胪闻报,即刻派遣属吏查检使团所献珍宝,翻出书信两封。
信以隶书书写,写信之人自称汉人王武,称自己身为汉人之后,遇海难流落倭岛。自言自己乃是海外孤忠,愿为大汉开疆拓土。异日必将一统倭岛、三韩,携海外之土归汉,并擒女王卑弥呼以献陛下。
另自称有未卜先知之能,仰观天象,得知中土有两员妖星下界,将祸乱天下。
其主星出自幽州涿郡,名刘备,字玄德,天赋蛊惑人心之能;麾下有关羽、张飞二人,皆有万夫不当之勇。关羽字云长,河东解良人,早年因杀人逃离家乡,流落至幽州涿郡。张飞字翼德,早年以杀猪沽酒为业。此三人昔日讨黄巾立功得官,竟怒鞭督邮,触犯国法,弃印亡命,足见其桀骜难驯,不甘屈居人下。
另有一颗辅星名曰张纬,乃是秉异数而降之人,洞晓机变,善砥砺将士之才,为刘备腹心辅弼。写信之人特意警示,刘备、张纬二人深疾宦官,倘若一朝手握权柄,宫中阉宦必遭屠戮。
大鸿胪心中震骇,知道此事干系重大,又想起外夷贡物尚待核验,便亲自带队检视贡物箱笼。于一枚硕大深海海贝的内腔之中,搜出用油绢层层裹藏的第三份文书,纸上录着一道仿图谶的谣文:
刘备张纬,怀异蓄芒。潜窥宸极,窃夺天纲。两凶同起,汉祚将亡。
阅毕三书,大鸿胪也读懂了写信者的底气。此人远隔沧海,在倭地已成势力,大汉中原内乱不休,根本无力浮海远征,拿他无可奈何。王武对此心知肚明,故而敢直书本名,毫不遮掩。此番谋划,本就将洛阳这一班使者视作可以舍弃的棋子,自一开始便做好了使团败露身死的准备,只求文字传入宫闱,挑起朝廷对刘备、张纬的猜忌,目的便已达成。
大鸿胪不敢擅自处置,将全部书信、绢帛原件,连同蛮夷邸人证口供一并封缄,移交尚书台。尚书台审阅之后,方才将整套证物送入宫中,递至皇帝御案之前。
皇帝看完信件,虽不信海外孤忠、携海外之土归汉云云,但对于信中所写刘关张三人及张纬之事,却是将信将疑。原因无他,实因此人信中所写,确实过于详尽。明确指出刘关张三人姓名、籍贯、表字、特征,还写出三人怒鞭督邮、弃官亡命的细节。如果信中所言是假,自己只要派人查验,一验便知。
而且,海外蛮夷,居然会书写隶书,而且行文流利。这也增加了一定的可信度。
与此同时,东汉一朝对于图谶之事,十分相信。王莽乱政之时,朝野流传“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之谶言,后刘秀果然推翻王莽而为天子,是为汉光武帝,此事人尽皆知。
而皇帝本人也十分崇信天象灾异、图谶鬼神之言。曾在皇宫内大量修建祠庙,祭祀各类鬼神;喜好求福禳灾的巫术。宫中不少巫祝、方士得到宠幸。
故而看完三封密信,他心中对于刘关张及张纬,心中已然生出高度忌惮。
可他亦知这卷文书出自沧海之外,是倭地之人的一面之词。仅凭域外三封密信,便擅杀国内有功之人,必然招致朝臣群起非议。故而没有当即下诏拿人,只是于内殿开密议。
传诏召尚书令梁晏、尚书仆射卫臻、尚书卢植入内,又召大鸿胪宗渊面陈始末,特敕当朝星象大家太史令单飏即刻入宫,参详星象图谶真伪。张让、赵忠以近侍之身侍立殿侧。
一干人等皆禁于殿中,严令左右不得外泄言语。倭使、邸吏等人依旧羁押于鸿胪府牢狱,隔离待勘,并不引至御前对质。崔林身为鸿都门学门生,无官无职。虽近来受天子青睐,却无缘登殿,只在鸿胪府等候传唤,以备问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