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之后,张燕缓缓抬起头,脖颈上绳索勒出浅浅红痕。
“前两条,我可以应下。可这八万斛粟米,实在太过苛重。”
他声音沙哑,目光直视胡床上的张纬:“黑山五十万部众,大半皆是嗷嗷待哺的流民。山中仓廪本就不丰,若是一次性拿出八万斛,寨中老弱妇孺就要挨饿。黄金、战马、甲兵亦是如此。”
“我愿出粟米五万斛,黄金百斤,绢布两千匹,战马二百匹,铁甲七十副。这已经是我能调动的极限。”
张燕身子微微前倾,被绳索捆缚的肩膀绷起:“若是你一定要八万斛,今日便杀了我。我一死,外面十二万余黑山诸部,再无约束,必将不计代价猛攻御笔峰。到那时,你得不到一粒粮食,只会换来不死不休的复仇!”
张纬闻言,抚掌大笑:“哈哈哈哈!飞燕,我未在山中之时,你亲领大军突袭,尚且惨败于子龙之手。如今我已归来,你却被擒,黑山军一盘散沙,岂能撼动我御笔峰?他们若敢来攻,无异于徒送俘虏于我,我有何惧?”
张燕面色惨白,再无言语。
张纬沉吟片刻:“也罢,既然你需要供养流民,粮食可以略减,减为六万斛。黄金、绢布、战马、铁甲不可少。另外,若你供养不了流民,可把多余流民送往我御笔峰。我只要青壮男女。”
密室之中再次陷入静默,只余烛火燃烧声与张燕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
张纬等三人舒舒服服端坐胡床,毫不着急。张燕被紧紧绑缚、跪于地上,只觉得浑身酸痛,越来越难以忍受。
张纬话语坚决,已无还价余地。他张燕身为黑山总帅,也无法如市井小民一般锱铢必较。
眼见张燕汗落如雨、摇摇欲倒,张纬加上了最后一枚砝码:
“还有一事不妨告知于你。我本非冀州本土之人,不会长久困守这太行群山。他日若有宏图可展,我等未必还会留在此地。
你今日死在我这支客军手中,徒然让黑山军群龙无首,于你,于数十万依附你的流民,皆是天大冤枉。如何取舍,你静思之!”
张燕豁然抬头:“此话当真?”
张纬点点头:“我若想要久驻太行,当场将你斩杀,然后逐一击破群龙无首的黑山军各部,吞其部众、占其根基,才是最佳选择。”
张燕深吸一口气:“既如此,第三个条件,我也答允了。只盼承光将军能信守承诺,不负今日之约!”
张纬神色郑重:“那是自然。子幽,给张总帅解绑!”
夏侯兰给张燕解开绑缚,张燕浑身酸麻,在地上挣挫许久方起。
到第二日,张纬派出使者奔赴黑山军营,邀各渠帅前来商议换俘之事。约定双方各带五十人,择两军中间一空旷之地会谈。
再过二日,张纬带周仓、夏侯兰,押着张燕赴会。黑山军杨凤、于毒、张雷公等人及张白骑齐至。
双方唇枪舌剑,激辩许久。张纬寸步不让,张燕亲自向杨凤、于毒等人求肯,几人才最终答应出资。张白骑自不待言,允诺回黑山筹集不足的物资。
商谈妥当,黑山军拔营回山。行至井陉关时,留下张牛角旧将牛莱,领兵两万屯驻井陉关。
张纬也命夏侯兰领来援郡兵返回元氏城,并致书感谢国相戴蒙的援手之德。另书写战报呈送刺史府,言明黑山军夜袭御笔峰,为御笔峰义军击败。总帅张燕被生擒,正在接受审问。
经此一战,梁曜、黑山皆畏服御笔峰义军,不敢再来搅扰。两月之后,黑山军所承诺之粮食物资送至御笔峰。
当夜,战俘营起火,张燕趁乱出营,领五六名一同被俘的黑山锐士成功逃脱,下山遁去。御笔峰大张旗鼓追索,至井陉关而止。
御笔峰终于迎来了难得的宁静时光,粮草危机也暂时得以缓解。
在这半年时光里,张纬将政务交给崔琰、崔林兄弟,自己得以解放出来,专心做自己的事情。
白天,他与赵云一起练兵。与士兵们同吃同练,亲自带着士兵们练习队列、行军、刺击、负重持枪静立、静马刺靶、驰马刺靶、马上格挡回刺,还不时接受军士们的实战挑战,以及同赵云切磋。半年时光,他的枪术、刀术、剑术皆突飞猛进,武力值提升到了81点。
而练兵的过程,也是深入了解兵士、亲近兵士的重要途径。他与兵士们一同训练,也与兵士们深刻交心。训练之余,他会给兵士们解决矛盾、倾听兵士们的诉求。带领兵士们做游戏、唱军歌。
他亲自编写了御笔峰军歌,以提升士气、消解训练之劳苦:
《汉士征歌》
晨曦启,角声催,校场旌旗猎猎挥。
烽烟举,鼙鼓擂,横戈誓不避艰危。
丹心铭,襟怀内,丈夫殉国志无移。
霜风劲,乱雪飞,金戈跃马寇心摧。
倘一去不归,便一去不归!
青山自可埋英骨,岂待舆尸马革归。
倘一去不归,终此志无违!
王师兵锋荡群丑,重振大汉天威。
四郊急,羽檄催,利剑横空振武威。
玄德行,六杰随,壮士常怀社稷悲。
朔风啸,矢雨飞,碧血长凝兜鍪盔。
摧坚垒,逆众溃,三军齐唱凯音回。
倘一去不归,便誓死无归!
青山自可埋英骨,岂待舆尸马革归。
倘一去不归,终此志无违!
王师兵锋荡群丑,重振大汉天威。
倘一去不归,便誓死无归!
青山自可埋英骨,岂待舆尸马革归。
倘一去不归,终此志无违!
挥戈尽扫害民寇,不靖中原誓不回!
在此过程中,张纬的统率值也大幅提升,提升到了86点。
而练兵结束之后,张纬却并不会就此歇息。他挑灯夜战,继续编写《古史鉴要》与《幽野异闻》。
经过半年奋战,《古史鉴要》已改写至汉成帝末年,完成了31 卷。每完成一卷,他便会派人呈送至张臶、田丰、沮授、审配等名士、大儒之处,以供品鉴。
张臶等人也已听闻张纬在清河郡坐市售书之事,知晓此书之珍贵。故而每次皆复书酬答,附赠回礼。每得一卷,皆复书相酬,或商榷纪年,或评点兴亡。
随信各赠土物简册:张臶送来平日讲论五经的私录简牍,兼一部带先儒批注的《韩诗》旧简与自制墨丸;田丰馈其昔年在京师抄录的朝野杂记、一柄古铜书刀,另有家传抄本《吴子》;沮授送上手录的冀州郡县沿革簿抄,兼广平枣脯;审配则赠打磨完好的成套新简,一部古抄《管子》,一方家传古铜小鉴。
所得诸物,金玉甚少,大抵皆文士修读着述之资。
张纬派遣夏侯兰代表自己,分别前往泰山郡蔡邕、洛阳皇甫嵩处,奉书赠礼,以后学之姿问策兵事安民之术,得其书札手教。皇甫嵩回赠《玄女三宫战法》抄本,蔡邕回赠昔日刊刻熹平石经之时,其亲手校勘的五经篇章副本,形成简册一卷。
《玄女三宫战法》,乃汉世兵阴阳之书。千余年之后全书散亡,唯唐宋类书存寥寥数条佚语。皇甫嵩家藏旧抄,尚有后世未见的残简,多论九天九地、干支四时行兵之术。张纬得见此书,欣喜若狂。
遣夏侯兰前往蔡邕处时,张纬又另备薄物,细缣数端、良笔简版若干,托夏侯兰口叙,敬奉蔡氏二女,供文墨之用。礼物交由蔡邕收管,张纬未与二女通一字私书。
夏侯兰携蔡邕手书北归。蔡邕信末提及:“长女琰颇好经籍,尝手抄《论语》片段,附于简末,聊供观览。小女琬性喜武,颇慕将军弓马剑术,他日若得相见,愿求教一二。”
那一小卷抄简,字迹娟秀,乃是蔡琰手抄,并非独立馈赠,只是蔡邕一并附带的家门余物。蔡琬年幼,未有物件。
然而,这份难得的安宁即将被打破。
邺城有来自洛阳的使者趾高气扬抵达,进入了刺史府。原来是中常侍赵忠嫌梁曜供奉财货不足,来使责问。梁曜惶恐之下,回禀使者,尽数禀明张纬屯兵御笔峰、着书以结交士人、暗写志怪小说、屡拒自己索贿等诸事。
赵忠闻言心生毒计,于闲谈时告知皇帝,言明冀州常山有张纬者,善写志怪异闻。皇帝闻言大感兴趣,特下诏冀州常山国,令国相戴蒙举荐张纬入鸿都门学。
而御笔峰派至洛阳的细作传回消息,有海外狗奴国使团渡海而来,已抵达东莱郡。郡府驿书驰传洛阳,奏报远夷重译来朝,请求册封。
此事在洛阳公卿之间传为美谈,视作大汉声威远播海表之证。消息经由郡邸传至冀州,皇甫嵩的书信之中,亦简略提及倭使来汉一事。
时为中平三年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