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纬清晰记得,先主传所载,“遇贼于野,备中创阳死”之事,就发生在刘备随军讨伐张举、张纯的路上!这应该是刘备一生中,最接近死亡的一次!
如果这次“中创”得严重一些,直接阵亡呢?如果这次贼军打扫战场时较为认真呢?张纬赌不起,也不敢赌。
他当即下令,由夏侯兰代为统领全军,以裴元绍为斥候统领、廖化为先锋,先行北上,前往渔阳。并嘱咐夏侯兰,遇事多多与军师田丰、名将张合商议,切勿自作主张。
自己则带着周仓并三百亲卫,领骑兵一千,全军携干粮清水,直奔平原县方向而去。
张纬心急如焚,一路匆匆忙忙,采用强行军模式,5日便抵达平原县。在平原县一问,青州讨贼军已离去两日。
张纬心中更急,下令全军现有粮食饮水全部集中于三百亲卫手中,再多调出三百匹好马来。自己亲领三百亲卫,皆一人双马,疾驰而向渔阳郡方向追去。命周仓统御其余骑兵在平原县暂歇,补充粮食饮水与马匹,后一步赶来。
一路昼夜兼行,换马而不歇人。马蹄踏碎夜色,一路向北疾驰。
却说刘备受刘子平举荐之后,留下关公镇守高唐县以防乱贼。自己随同张飞领县兵五百,随青州兵曹从事王匡出兵北上。
大军行至鬲县以北、乐陵南境,古鬲津堤一带,忽听杀声大起,数百骑兵自河堤之上杀出,直奔王匡将旗。
那支骑兵人人髡头,以毛毳、兽皮为衣,持乌桓角弓,骑术精绝。奔近青州军后一齐放箭,然后齐声发出狼嚎般呼啸,自另一方迅速遁去。
“是乌桓骑兵!”王匡大惊,急忙下令全军止步,防备伏兵。
不久,那支骑兵去而复返,再次驰射。如此反复数次,不断袭扰。王匡无奈,询问身边众将谁敢领骑兵出击。青州并无杰出骑战人才,张飞遂主动请缨,前去追杀这支小股乌桓游骑。
王匡拨骑军五百予他,张飞领命上马,直冲乌桓骑兵而去。那乌桓领兵将领双耳悬着硕大铜环,脸上一道旧疤醒目。见张飞形貌骇人,不敢应战。呼哨一声,整支骑队后队变前队,如风般逃去。骑兵首领反落在最后,但他丝毫不慌,时不时于马上回身背射,压制追兵速度。
张飞挥矛挡开两支飞箭,心中暴怒。吼声如雷,恨不得生撕那乌桓骑将。两支骑兵一前一后,很快消失无踪。
王匡下令全军复行,未行出两里,堤岸枣榆丛中骤然涌出滚滚骑尘。当先一杆玄黑大幡猎猎展开,布幅镶赤红缘边,其上以丹砂绘一头仰首玄狼,旗首飘摇黑狼尾与黑鹰羽。
这员乌桓骑将远比刚才之将威武!只见他年约二十许,身躯高大结实,肩背宽阔。骑一匹神骏乌黑骏马,髡头辫发,辫间串着铜珠兽骨,双耳悬鎏金巨环。古铜面庞,一双眼眸锐利如鹰。头戴黑狐皮毡帽,身着嵌铁黑皮甲,甲面绣着乌桓皮纹,外罩一件完整玄狼裘氅。手中按阔刃胡刀,腰悬骨朵,鞍侧斜挂牛角强弓。
八百乌桓精锐突骑分列两翼,髡头毡裘,甲械齐整,其间杂着两百汉地亡命之徒。不闻金鼓,只听一声沉厚胡笳吹响,千骑便自堤岸居高俯冲,强劲箭雨泼洒向王匡大军。
青州军前锋顿时大乱,数十人中箭倒地,军阵被箭雨撕开裂口。千余胡骑却不再自一侧绕开,而是换上了胡刀、骨朵,直冲中军!青州军先锋之将提枪迎敌,被那乌桓骑将一刀斩落马下,青州军前军已破!
“保护主将!”刘备见状大呼,策马冲上,挡在王匡前方。
两员青州勇将拍马舞刀,前去迎敌:“来将何人?可敢通姓名?”
那乌桓骑将右手持阔刃胡刀,左手挥沉重骨朵,腔调生硬粗浊,字句简短:“蹋顿!”
三骑交汇,蹋顿胯下乌黑骏马陡然一沉再窜,不闪不避,身形在两员青州将领的夹击缝隙中诡谲一拧,人马浑然一体,竟如行云流水般从两道刀锋之间的狭小空隙里贴身穿出。
左右两员青州勇将只觉眼前黑影一晃,夹击的刀势尽数落空,劲风扫过空荡的身前,二人心中同时一惊——从未见过这般灵动霸道的骑术!
未等二人收刀回马、变招再攻,蹋顿已然拧身回首。
他左手骤然发力,沉甸甸的铁骨朵裹挟着呼啸劲风,不招不架,径直砸向左侧将领的天灵。这名青州勇将仓促抬刀格挡,生铁刀身撞上骨朵的刹那,只听一声刺耳巨响,双臂骤然发麻,虎口炸裂渗血,整柄战刀竟被巨力砸得脱手飞旋!
骨朵去势未竭,狠狠砸中其头颅。一声沉闷碎响,这名青州将领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身躯当场瘫软,直直从马背上重重滚落,落地便没了声息。
右侧将领吓得魂飞魄散,心胆俱裂,拼死勒马横刀劈砍,想要抢攻自保。
蹋顿眸色冷厉,身姿稳如磐石,端坐马背纹丝不动,右手阔刃胡刀陡然斜撩而出。这一刀没有繁复招式,仅凭千钧蛮力快劈快斩,锋利刃口直接破开对方的刀势,顺势斩断敌将脖颈。
寒光一闪,血花喷溅三尺。
第二名青州勇将头颅凌空滚落,无头尸身端坐马背踉跄两步,随即重重栽倒尘土。
不过一息之间,两员素来悍勇的青州战将,便被一砸一斩,双双毙命。
塌顿去势不衰,领着千骑精锐乌桓突骑,直冲王匡,欲要斩将夺旗!
眼见两员青州勇将瞬息殒命,青州军阵中士气骤崩,人人心惊胆寒。主将王匡手忙脚乱,拔剑欲自战。
危急关头,一声沉喝陡然炸响。
“贼将休狂,刘备在此!”
刘备双腿一夹马腹,双手紧握双股剑,策马疾冲而出。剑光翻飞如雪,迎着杀气凛然的蹋顿径直撞去,两员当世勇将即刻缠斗在一处。
刘备自幼熟习剑击,弓马娴熟,一身武勇在寻常郡兵、将领之中堪称翘楚,进退拆解招式精妙,身法灵动迅捷。双股剑轻薄灵动,走的是巧击闪避、寻隙破招的路子,堪堪贴合刘备稳健细密的战法。
可此刻对上蹋顿,这般精妙招式,却处处受制、捉襟见肘。
蹋顿左手铁骨朵、右手阔刃胡刀,两件重器皆是蛮荒悍战之物,出手便是狂风暴雨般的刚猛杀招。每一击都裹挟千钧蛮力,破空之声呼啸刺耳。加之他骑术精绝无双,人马合一,进退辗转间毫无滞涩,将乌桓悍将的霸道凶威展现得淋漓尽致。
铛!铛!铛!
金铁交鸣的脆响连绵炸起,震得周遭士卒耳膜发麻。刘备仗着身法迅捷,双剑翻飞急挡、巧卸力道,竭力避开对方致命重击,勉强贴身缠斗,不曾被立刻震退。
可轻薄双剑与蹋顿的凶蛮重器相较,高下立判。每一次格挡碰撞,刘备双臂都会发麻震颤。虎口阵阵剧痛,双臂负重如同千钧压身,手腕酸麻得几乎握不住剑柄。
不过十余合,刘备便全然落入下风,只能被动防御,再无半分还手之力。
蹋顿嘴角浮起一丝狞笑,越战越勇,刀势越劈越猛,骨朵横扫之间风声骇人。一记横斩胡刀裹挟劲风劈来,刘备仓促双剑交叉格挡,只听一声巨响,整个人连人带马被震得向后连退数步,马背身躯剧烈一晃。
未等他稳住身形,蹋顿已然催马欺身逼近,左手铁骨朵高高抡起,自上而下狠狠砸落,封死刘备所有闪避退路。
刘备瞳孔骤缩,心头大骇,只能拼尽全身力气侧身拧腰,同时双剑奋力上抬硬顶。
嗡——
巨力贯体,双剑剑身剧烈震颤,刘备整条手臂气血翻涌,喉间一阵腥甜上涌,指尖已然发白。虽侥幸以毫厘之差避开颅顶重创,却依旧被余劲扫中肩头。
肩头战甲甲片瞬间崩裂,锋锐残甲撕裂皮肉,一股滚烫鲜血立刻浸透衣甲。
刘备身形踉跄,战马唏聿惊嘶,四蹄不稳连连后退。他咬牙死死攥紧剑柄,勉强稳住身形不曾坠马,可肩头剧痛钻心,半边身子已然麻木,双剑招式彻底散乱,防御破绽大开。
此刻的刘备已是岌岌可危,只余下苦苦支撑之势。只需蹋顿再出一击,便会重伤落败、性命堪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