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回山,将此事回禀张纬。张纬召集众人商议,众人纷纷谏言,策略大体分为五类。
一、拒绝官职,暗中挑动黑山军出兵劫掠冀州郡县,给梁曜施压。
提出者,裴元绍。
二、拒绝官职,送少量财物敷衍梁曜,拖延时间,同时整军备战。
提出者,周仓。
三、接受中郎将之职,以获取朝廷正式官职,安稳立足冀州。
提出者,朱灵。
四、拒绝官职,闭寨自守。同时以梁曜密室索贿之罪证为筹码,遣使求助于何进、袁隗、吕强等势力,以此在朝中制衡梁曜。
提出者,崔琰。支持者,赵云、夏侯兰、廖化。
五、直接赴洛阳西邸购取二千石郡守官职,名正言顺守土治民。
提出者,崔林。
五条计略提出,众人议论纷纷,彼此驳斥。各执理由、互不相让。张纬静静听取众人言论,同时凝神思索。
如此过了足足半个时辰,张纬抬手,轻咳一声:“诸位不用再争,我已有决断。”
待众人安静下来,张纬环视众人,神色沉静,缓缓开口:
“诸位所献五策各有长短,我已心中了然。
元绍主张借黑山军之力乱冀州,看似可解一时之困,实则自绝于天下。
我等以护民为立寨之根本,若暗中纵贼屠戮郡县,清名一朝尽毁,从此与贼无异。此策,当弃。
元福之计缓赂拖延,可暂安一时。然梁曜、十常侍之贪欲无底,今日可拖,明日必再逼之。以地事秦,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此策治标不治本,不可为长久之法。
文博主张求中郎将之职,欲求朝廷正名,此策确实可得数年安稳。
只是此番官职,非军功所得,乃是与宦官私门交易。
我若俯首买官,便是自附阉党,日后阉党若败,我等便是附逆之臣,后患无穷。此路亦不通。
崔林购郡守之策,最巧、最捷径,几乎可解今日危局。
然大丈夫之功名,当取自沙场、取自民心,不可取自西园铜臭。
弃太行天险根基,换一残破边郡虚名,自污名节、失士人之心、寒将士之志,得不偿失。此策,亦不可取。”
张纬目光一凝,落于崔琰、赵云等人身上:
“今日起,行第四策,定为我御笔峰长久之道。
其一,断然拒纳梁曜贿赂之请,不买官、不附阉、不行私贿。
其二,严密封存当日密室索贿情状,留为制衡底牌。
其三,遣使暗通何进、袁隗、吕强等,联结朝中清流外戚制衡十常侍,以为后手。但不可寄予厚望。
其四,整军固防、严守山口、安抚山下百姓,闭寨蓄力,不主动启战。
其五,继续维持与黑山军之间微妙平衡,只自守、不借贼、不挑乱。
我御笔峰,
不靠行贿立足,不靠流寇解围,不靠铜臭取官。
守义、守土、守心,静待天时。”
一番话鞭辟入里,并非武断选择,而是给出了深刻的分析与充足的理由。众人闻言,大都叹服。
还有一个月的准备时间,张纬不浪费一分一秒,即刻行动起来。
其一,遣人下山购买粮种,在山中少数平坦之地开荒种粮。不求即刻得粮,为往后一两年被封锁做储备,以减轻义军粮草压力。
其二,购买羊、豕、鸡、鸭、鹅等牲畜家禽幼崽,在山中修建兽栏蓄养,作为长期战备。牛、马、犬、驴、骡等兽力亦少量喂养,以助屯田、运输、警戒。
其三,将各县城中的书肆、木器肆中的资金尽量低调运回,以防遭遇官府寻衅查封。
另外,派遣麾下乔装平民,下山囤积盐、铁、药材等物资,并尽量低调囤粮。也传令全军,约束家眷宗族谨言慎行,勿要落人口实。
而梁曜处,在这一月内忙于与各郡郡守接洽、接待世家中人、乡勇首领的拜会,倒是没有滋扰御笔峰,但他也没忘记派人暗中调查御笔峰。如此,一个月匆匆而过,时间来到了十二月。
一月之期已过,梁曜的逼迫如期而来。
最先出事的,是书肆。
常山郡守戴蒙遣人上山密报,梁曜移文常山郡,责令郡守即刻查抄郡内张纬所属书肆,搜检妖妄惑众、挑动百姓怨怼官长之书。
戴蒙已下发虚文予以各县县令,派遣少许县吏查看回报,形成公文应付梁曜。但郡守需受刺史监察,此计也不能长久。
张纬心中明了,这是梁曜在逼迫自己就范。不过自己的书肆、木器肆都在常山郡,尚未在整个冀州铺开。只要戴蒙不倒,梁曜暂时也奈何不了自己。
郡守亦是两千石高官,论俸禄、论本郡实权远高于六百石的刺史,也没那么容易被梁曜所整治。
只是也不能将压力全部放到戴蒙身上。张纬致书戴蒙,表达感激之意。然后传令各书肆肆主,将书肆二层书籍替换为《列仙传》、《山海经》、《异闻记》等早已广泛流传的志怪书籍。
《婴宁》等二层原有书籍转入隐秘民房,与肆主熟识之熟客可指路前去。若有陌生官差、市井之人问询,则声称已经全部销毁,再无留存。严令不得在外招揽生客,杜绝外泄风声。
同时,管理民房藏书者,选择机警忠诚之人。并在民房之中挖掘地窖,只允许管理者一人知晓。万一被书佣或者某个熟客泄密,即刻转入地窖隐藏。必要时转移甚至销毁。
同时派人前往邺城,严密监视梁曜的动静。但有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梁曜数次行文令戴蒙彻查,戴蒙每次都回报称桃园书肆中仅有《列仙传》等常见书籍,并无内容不良书籍。梁曜亦数次派遣亲信之人亲自前来明察暗访,但每次刚刚从邺城出发,消息便已传回常山。
如此一月过去,梁曜一无所获。反而是张纬在严把质量关的情况下,将木器肆、书肆向冀州其他郡铺开。诸郡守基本上都曾借助御笔峰之力讨伐贼寇,感念御笔峰护境之功,又素来不齿梁曜依附阉党、贪婪徇私的嘴脸,尽皆敷衍其查檄。梁曜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
中平二年就这样悄悄过去。这一年,皇帝刘宏与十常侍依旧暴敛天下,百姓不堪重压,一时俱起,西及益州,南至交趾。青州黄巾余党多达数千小股,抄掠乡野,诸郡各勒兵守境,仅能驱剿小寇。
冀州因有御笔峰义军坐镇,仅有少许小股山贼流寇,也大都行事收敛。只敢劫掠,不敢杀戮害民。
而被御笔峰义军逐出冀州的黑山军,声势大盛。横行并州、司隶二州,贼众往来太行诸脉州山险之地,攻掠郡县,诛杀官吏、裹挟百姓。到中平二年十二月,张燕自家本部拥兵五万,裹挟族众、流民百姓十余万。
随其威名日隆,杨凤、于毒、白绕、眭固、陶升、青牛角、平汉、大计、司隶、缘城、雷公、浮云、白雀、五鹿等大小山寨渠帅皆前来会盟,各以部众从燕。诸部各守建制、自领部曲、互不吞并,只奉总帅张燕号令。各部兵力合聚一处,黑山全域裹挟军民共计五十余万,各路精锐可战之兵合计二十余万。
张燕虽畏惧张纬,但数次兵败、中箭受伤、根基被夺的仇怨,无时无刻不在焚烧其心田。而更重要的是,他做梦都想打回冀州去。不仅仅是因为常山是他的家乡,更因为冀州平原沃野千里,遍地流民。
此前他甘愿放下仇恨、谋求与张纬求和结盟,就是因为冀州对于他来说太过重要。虽然张纬拒绝了他,但现在有个更好的机会摆在了他面前。
新任冀州刺史梁曜的使者到黑山了。使者转达了梁曜的意思:
梁曜有把握将张纬、赵云调离御笔峰一段时间,请张燕趁机进攻。此战若胜,御笔峰山寨、战俘、粮草全部归黑山军所有,梁曜只要金银铜钱。并且,梁曜将举荐张燕为靖难中郎将,令其可以名正言顺统领太行诸山谷。
而从狗奴国都城出发的使节团,已经离开倭岛,抵达狗邪韩国。他们带着那个致命的秘密,正等待合适海风,再向北前往乐浪郡。
时为中平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御笔峰风雪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