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燕军谋主张白骑亲自出使,足见张燕对此行的重视。
得到斥候回报,张纬令人放行,引张白骑入寨。
张白骑一路攀登,见义军营寨修缮得十分坚固,各种防御设施齐备、一路之上的军士秩序井然、精神抖擞,不由得心中暗自戒惧。
引路军侯将张白骑引至听事堂,门口左右分列两名持戟甲士。张白骑下马,解下腰间佩剑交付守卒,在一名卫士引导之下,步入堂中。
大堂之内,牛油巨灯熊熊燃烧,烟气淡淡。
张纬独坐正北主榻,威仪沉静。
堂中左尊右次,分设两榻,赵云居左,夏侯兰居右。稍下两侧,崔琰、崔林依次侍坐。
东侧独设一客榻,专为黑山来使张白骑所置。
周仓、裴元绍按剑立于堂下两侧,目光齐齐投向这位黑山来使。
张白骑恭敬施礼:“黑山军使者张白骑,拜见承光将军!”
张纬微微颌首,以作回礼:“先生远来幸苦,看座。”
张白骑道谢后坐定,张纬再次开口:
“听闻白骑先生为黑山军谋主,地位尊崇。如今来我御笔峰,不知有何要事?”
张白骑拱手:“特为两军和平而来。”
张纬冷笑一声:“黑山军劫掠地方,祸国殃民。我义军特为报国护民而来,岂能与你们同流合污?先生且莫说笑。”
张白骑却也不恼,言辞诚恳,细细分析御笔峰当下的处境。这些张纬自是心知肚明,却也耐心听他分辨言说。
其实智者之间,无需太多虚词。最终,对于张白骑结盟之约,张纬不置可否。而对于张白骑两军通商之议论,张纬依旧摇头不许。
最终,张纬缓缓开口:
“黑山与御笔峰,俱处此太行群山之间。然朝廷视黑山为寇,纬身为守坞之将,不敢公然与盟、交易粮甲,此汉律所在,非某薄情。
然今新刺史梁曜初至,承朝廷旨意,有意整肃冀州武装。若其强令我御笔峰整军入山,以图黑山诸壁,我御笔峰恐难抗命。此间利害,不妨告知张公。至于战守取舍,由黑山自决。
白骑将军且回,我将派遣使者前往黑山,劝谏张将军,早日降顺朝廷。亦会派人至洛阳,尽力为张将军斡旋。”
张白骑敏锐地抓住了张纬话语中的重要信息:他将派使者回访黑山!有这句话便足矣!
崔琰、崔林听闻,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
张白骑告辞而归,不久之后,张纬也大张旗鼓派出使者,前往黑山。
与此同时,张纬派人在冀州各郡县大肆传播消息:黑山军遣使请求与御笔峰结盟,被御笔峰严词拒绝。不仅如此,御笔峰还派出使者前往黑山,规劝黑山军投降朝廷!
市井小民热议此事,纷纷盛赞御笔峰大义凛然、忠于朝廷。唯有田丰等士人听闻,嗅出了一丝非同寻常的意味。
十一月初,梁曜至邺城。张纬派遣崔琰前往拜见,另遣裴元绍领亲卫十人随行保护。
与此同时,常山郡各县城的书肆传回消息,每个书肆的二楼,皆人满为患!
此刻的书肆二楼,除了《婴宁》之外,又新增《席方平》、《陆判》、《考城隍》、《侠女》、《梦狼》五篇。
无数商贾子弟、游学的士子彼此结伴而来,流连忘返。偶尔也有世家大族子弟、郡县官吏悄然而来,择一角落之处阅览。甚至有不少人来了两次、三次!书肆一楼的营收,已经比不上二层了。
六日后,崔琰一行抵达邺城太守府,先投递爵里刺通名,并送上礼箱。
刺史府属吏验过名帖,见来者乃是出身清河崔氏的士子,不敢轻慢。收了礼箱,并入内通报。
不多时,便有府中掾吏引崔琰入刺史厅堂。裴元绍与十名亲卫依约停于府门之外,按刀肃立等候。
一路行至内堂,一年约四十许的中年男子身穿刺史官服,高坐北首案几之后。面色丰腴,眉眼间带着几分得势后的骄矜。自是新任冀州刺史梁曜了。
案边上陈列着一些州府文书简册,案旁还摆着崔琰带来的礼箱 —— 御笔峰内所产的药材与野山羊裘皮,并无金玉珍宝。
崔琰依汉家礼数,躬身行拜见上官之礼。
“清河崔琰,代御笔峰义军主将张纬,拜见刺史使君。”
梁曜抬手,语气听上去颇为温和:“季珪不必多礼,赐座。久闻清河崔氏名重冀州,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崔琰谢过,跪坐于下首客席。
梁曜先是一番官样说辞,开口便褒扬张纬一年来征讨褚燕、张牛角,据守御笔峰征缴冀州各处流贼山匪、保全乡闾,算得上有功于地方。话语听来宽厚,眼底却在细细打量崔琰。
一番场面话说罢,堂内侍奉的仆役尽皆退下,厅中只剩二人。
气氛骤然沉了几分。
梁曜身子微微前倾,声调放低,不再维持方才那副雍容模样:
“张将军屯兵太行山中,部曲众多。只是太行山地势复杂,黑山诸寇盘亘其间。本州到任之后,便屡有听闻,山中坞堡,多有与群盗往来者。不知御笔峰,于此一事如何?”
这是开门见山的试探,直接叩问 “通贼” 的嫌疑。
崔琰神色不改,脊背挺直应答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使君明察。御笔峰数次击败张燕,赵云将军射伤张牛角致其重伤而死,誓为朝廷剿灭黑山贼寇,还冀州安宁,绝不可能与其私下往来。黑山军确实数次遣使请求与我军结盟,皆被我家将军严词拒绝。”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张燕惧我御笔峰之威,已经远遁河内黑山,不敢再窥冀州。有我御笔峰义军在一日,冀州便可安定一日。使君尽可安心!”
梁曜沉默半晌,脸色阴沉下来。自己刚刚上任,正要大展拳脚,这御笔峰义军立刻就给自己摆下了一个大大的难题。
这崔琰也不简单,虽礼数周到、言辞恭敬,话语中的威胁之意,却是昭然若揭。
对面是智者,那便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采用对智者的态度。梁曜收起脸上的笑容,捋了捋胡须:
“季珪,本州奉朝廷旨意镇抚冀州,凡冀州义军、乡勇,皆应受刺史府统一调配、节制。承光将军身为破黄巾勋将,当身先垂范。便请季珪回禀张将军,一个月之内率领部属下山,前来邺城驻军,归州府调遣。”
崔琰心中一沉,拱手道:
“使君,御笔峰扼守太行井径要道,防止张燕等黑山群盗卷土重来,坞堡防务一刻不可废弛。倘若部曲尽数下山,山中空虚,张燕、于毒等太行巨寇必卷土重来,再度祸乱冀州。非是我家明公不愿效命州府,实在是守土之责,不能轻离。”
梁曜眼睛眯起,压低声音,终于说出了真正目的:
“实不相瞒,本州奉洛阳诸中官密令,须整肃州中义军、乡勇。然御笔峰义军剿贼安民有功,本州实不忍逼凌。然诸位中官处,本州须有交代。若张将军能拿出一千五百万钱,本州可代为打点,表举张将军为安冀中郎将。”
接着,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若张将军嫌中郎将位望尚薄,亦另有一途。清河国新相受诏而迁延洛阳,畏贼不赴。某可密奏,劾其稽留诏命,仰仗诸中官斡旋,收回拜诏,为张将军求试守清河国相。只是此事搅动朝堂,风险极重,非三千万钱不可。”
崔琰心中一凛,纵然久闻西园卖官之弊,也未曾想到,堂堂州牧竟会在密室之中,直白做这般权钱交易。
而梁曜向后微微靠坐,目光沉沉望着崔琰:“二选其一,或是皆不选取。该如何取舍,便由先生带回御笔峰。只是,州府的耐心,亦是有限。一月之内,须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