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曜毒计一重接一重,崔琰额头已沁出冷汗。
刺史直接点名,张纬不得不应。他不紧不慢放下酒觞:“使君胸怀朝廷、体恤百姓,纬深为敬服。使君有命,纬自当遵从。”
一语落地,满堂皆惊。梁曜笑意更浓,正要开口,张纬紧接着开言。
“然,纬心中尚有几个疑惑待解。若使君能为纬解惑,纬即刻返回御笔峰,率领将士赶赴广昌驻守。”
梁曜笑容微微有些僵硬:“倒也不必如此急切。正旦佳节,冀州群英盈堂。张将军不妨多盘桓些时日,待正旦之会结束,再回山不迟。”
张纬点点头:“亦可。只需使君为纬解惑,纬自当听从使君安排。”
梁曜心知这几个问题定然极难回答,但当着诸位两千石、冀州名士的面,他不得不听、不得不答,只得故作坦荡:“张将军尽管问来,本州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张纬点点头:“好。请问使君,常山郡乃张燕起家之地,又是张燕故乡。近闻张燕身为黑山军群寇总帅,麾下战兵二十余万。若他听闻御笔峰义军撤出常山,挥大军来攻,谁可当之?”
他目视戴蒙:“戴府君,你可能抵挡张燕,保常山安宁?”
他这句问话略微有些无礼,但戴蒙丝毫不以为忤,朗声回复:“蒙实不知兵,麾下亦无能将,定然无法抵挡张燕。”
张纬目光里带着点怒意,回问梁曜:“既如此,梁使君,若张燕攻下常山郡县,你如何向朝廷交待?若张燕要报兵败之仇,屠杀常山百姓泄愤,你如何向百姓交待?”
梁曜面色涨红,嗫嚅半晌,方回应道:“本州当禀告朝廷,遣精兵强将扼守井径关,以防备张燕。”他求救似地将目光转向河间国相齐硕及张合:“尝闻贵国军司马张合能征惯战、文武双全,可否请齐府君派遣张司马出镇井径关,以抵御张燕?”
齐硕虽不齿梁曜为人,但他毕竟是刺史。如此当众求助,不能使他下不来台,只得拱手应诺。张合则面色一僵,心中老大不愿。
张纬点点头,不在这个问题上与他纠缠,接着问出第二个问题:“使君,昔日皇甫将军牧守冀州时与我军有约,我军为冀州守土保民,冀州牧府供给我军三千人军饷粮草。使君入主邺城之后,停了我军粮草,我军迫不得已,只得行商以养兵。如今使君不许行商,那这三千人的粮饷,是中山国供应,还是刺史府供应?”
梁曜目光投向中山国相,中山国相丝毫不顾他颜面:“中山国贫瘠残破,供应朝廷赋税已经是捉襟见肘,实无力供养义兵。”
他此言也是实情,此时灵帝与十常侍横征暴敛,天下百姓除去要缴纳沉重的三十税一田租、算赋、口赋之外,还要承担亩税十钱。官员要缴纳修宫钱、导行费,也只能转嫁于民。
例如二千石迁除,皆责助军修宫之钱,大郡至二三千万。官吏无以自出,便转取之于民。巨鹿太守司马直素有清名,因不忍盘剥百姓,上任途中行至孟津,饮药而死。百姓之负担一重如斯。
而对于中山国相来说,他还另外有一重负担:汉灵帝故乡便在河间,常回自己的老家买土地、修建宅第,大肆置办私产。所需不足,便向中山国摊派。故而在冀州诸郡国之中,中山国是最为穷困的。
梁曜只得硬着头皮回复:“自然是由刺史府负担。”
张纬正等着他这句话:“既然如此,便请使君将所缺数月的粮饷补足。粮饷足备,纬方敢率军离山。”
梁曜无奈,只得连连点头:“自当如此,待正旦之会结束,本州便安排足额粮饷,派人送至御笔峰。张将军可在邺城等候,返程之时便可随粮队一同回山。”
张纬听完,拱手:“既如此,便谢过使君。纬还有一问。”
梁曜头上大汗淋漓,几乎要腿软。幸好张纬没有接着问出来,而是接道:“待使君所应粮饷到位之后,再行请教府君。还盼诸位二千石、名士名将能在场见证。”
梁曜听了,刚松下去的一口气又提到了胸口。但能把张纬等人拖在邺城,便是最后一个问题再难回答,也不会有何问题。他心中打定主意,脸上堆起笑容:“那是自然,本州定让张将军满意。”
举起酒觞:“此事议定,我冀州定安如泰山!诸君请满饮此杯,为冀州百姓贺!”
堂中诸人神色精彩,大多只是以酒液略微沾了沾唇,便放下了酒觞。梁曜见状神情尴尬,仍强做欢颜。
诸事已毕,第一日元会大典便算结束。梁曜安排了馆舍,安置众宾客休息。
到第二日,吕旷、吕翔、马延、张顗、冯礼、部分郡守国相、各郡郡丞、功曹、大县县令等人告辞离去。部分郡守及韩穆、田丰、沮授、审配等名士或被动或主动留下担任见证,参与其后的私宴。
之后的四五日,郡守及名士们彼此宴请、拜贺。
张纬等人与戴蒙、韩穆、田丰、李孚已是多次见面,比往日更亲近些。沮授、审配也颇为赞赏张纬勇谋兼备的表现,欣然赶赴张纬之约,与御笔峰诸人熟识了。
张合敬慕张纬、赵云破黄巾、逐黑山的威名,主动前来拜访。张纬与他热络交谈,一见如故。赵云则少言寡语,倒是夏侯兰甚为活跃,向他请教些练兵、扎营之法,收获颇丰。
五日时间倏忽而过,梁曜凑齐了所欠的粮饷,张纬亲自查验过了。宴会再开,为诸人送行。
行酒三觞,诸人逐渐静默,都在等张纬问出第三个问题。
张纬以目示意夏侯兰,夏侯兰挺直腰身,虽有些紧张,但依旧声音洪亮:“使君,我军五日前于城外擒获数骑快马信使,搜出信件一封。兰亲自审问,信使交待,他们奉命前往井径关张燕军中,通报我等五人滞留邺城之事。此事不知使君可知晓?”
众人目光齐齐聚焦于梁曜脸上,梁曜汗如雨下。
而此时的御笔峰,张白骑已经抵达山下,叩关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