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声复起,庖人次第进馔。行酒三觞,刺史府主簿率州府诸掾吏,起身于堂下,向梁曜奉觞,致元日之贺。各郡太守、诸宾客但于席上举酒相酬,并不起身专敬主人。东庑、西庑众宾,亦各在本庑就饮,不妄越厅。
轮到赵云举杯相敬时,梁曜特意垂问:“这位少年将军,便是万军中刺张角之常山赵子龙否?”
张纬提高声音:“然也,正是纬义弟赵云。昔日箭伤巨寇张牛角,致张牛角重伤身死之人,也是他。”
梁曜眼中微微闪过一丝欣喜之色,举杯致意。赵云亦举觞饮酒,饮毕复坐,并不多言。
常山郡郡守戴蒙远远见了,脸上略微有些诧异之色,迅即一闪而没。
安平国国相则微微冷笑,与身畔一名郡守低语:“尝闻常山赵云勇力绝人,今观之,殊无猛将气度,尚不如我安平民间勇士颜良、文丑!”
少顷,梁曜离席,缓步出主堂,先至东庑,与田丰、审配诸名士周旋;继而转赴西庑,慰劳吕旷、吕翔一众渠帅。堂中俳优歌唱、盘鼓舞、角抵、跳丸弄剑等乐舞百戏,于中庭次第开演,灯火燎炬照彻刺史府内外。酒酣之后,便要论及冀州粮草、黑山寇乱诸事。
数骑快马悄然驰出刺史府,趁着夜色出城而去。
而此时的太行山中,一条火龙贯穿山道,黑山军正趁夜行军。此次张燕亲率大军三万,携带云梯、壕桥、精铁撞头,誓要一举攻破御笔峰大寨、以报前仇。谋主张白骑一脸紧张之色随军,大将杜长随行在侧。
另有盟友杨凤、张雷公、于毒、白绕、眭固五将,各领兵两万助战。合计大军十三万,超出御笔峰军力十倍有余。
大军于井径关停留扎营,张燕正于帐中思索攻战方略,张白骑求见。
张燕一脸不耐之色:“白骑,休要再劝。就算梁曜是借刀杀人,但此等千载难逢之良机,我军也绝不可错过!”
张白骑拱手:“张帅,白骑此来并非劝谏盟主退兵。白骑只是想要提醒盟主,以张纬之智,梁曜之计绝难瞒过他。此去御笔峰,必然有陷阱,还望盟主再三小心!”
张燕点点头:“张纬狡诈多智、赵云勇武难敌,近闻又有智谋之士崔琰兄弟投效,确实不可轻忽。以白骑之意,计将安出?”
张白骑神色坚定:“白骑愿再次前往御笔峰,以结盟之名义,打探山中虚实。若张纬、赵云果然不在山中,则立刻发起猛攻!若有异样,那就及时撤军,静等梁曜与张纬分出胜负,再谋而后动!”
张燕沉吟:“牛角兄之仇,不可不报。梁曜背后有十常侍为依仗,万一张纬死于梁曜之手,岂非再无复仇之机?”
张白骑冷笑:“十常侍与梁曜不过求财而已,又要留着张纬制衡我军,不会杀死张纬。但他们会压制张纬、拖垮张纬。等御笔峰粮草不济、彻底衰弱之时,我军再挥军而至,定可轻取御笔峰,取张纬、赵云首级,祭奠牛角首领!到那时,冀州亦是我军掌中之物!”
张燕想了想:“万一梁曜不是张纬对手,我军岂非徒失战机?”
张白骑笑了:“梁曜若败于张纬,还有十常侍。十常侍奈何不得张纬,还有皇帝。张纬自负清高,不肯贿赂十常侍、不肯西园买官,就永远只能是一个义军头领,永远朝不保夕。而我军,只要稳守太行山,就能越来越壮大。天时在我!”
张燕眼睛亮了:“好!不愧是我黑山谋主,目光之深远尤胜张纬!就依白骑之计!你且去准备,明日一早便前去御笔峰打探!”
第二日一早,黑山军大队依旧如常行军。张白骑带五名护卫,一人双马,疾速前往御笔峰。只是他们没有注意到,在张白骑出发不久,井径关旁边的山中,有两骑同样一人双马,绕小道随后出发,前往御笔峰。
此时的邺城,梁曜志得意满,手抚短须:
“诸位,本州自洛阳来时,朝廷有命:黄巾已平、冀州安泰,故应遣散诸路义军、乡勇。”
众人顿时停下杯着,齐齐等他继续言说。
梁曜很满意众人反应,微笑继续开言:“然本州入驻邺城,四处走访之后方知晓。黑山张燕对我冀州虎视眈眈、山野流贼乱匪多如牛毛。故而,义军不可遣,乡勇不可散!”
张纬神情放松,等他继续言说。
梁曜眼神掠过他的面容,笑容更盛:“然,朝廷自有法度,不可不遵。故,各路义军、乡勇当遵从郡守、国相节度,亦由各郡国视情调给粮草。义军不可屯驻山上,否则,在朝廷、百姓眼中,与山贼何异?”
“同时,义军、乡勇也不可大规模行商,与民争利。可于驻地设立军市,以便军士与百姓互换物资。”
他得意地环视众人:“诸君以为如何?”
众郡守、名士的目光,齐齐集合于张纬脸上。其余义军、乡勇几乎都有世家、宗族支持,无需忧虑军饷、粮草问题。唯有御笔峰义军在冀州没有根基,只能依靠御笔峰产出以及行商所得养兵。
故而梁曜所提出的三条方略看似宽松、公允,实则是针对御笔峰义军的釜底抽薪之计!还占据了律法与大义高地,让张纬有口难言!真乃毒计!
满堂郡守、名士的目光,齐齐汇聚在张纬身上。座间一片默然。
韩穆、田丰、李孚等人心下皆看透这三策之中藏着的机锋,却无人愿意当众出头。梁曜所持乃是朝廷名义,公然辩驳便是与朝命作对,犯不上为一个外来义军首领置自身于险境。
崔琰坐于张纬身侧,眉头暗蹙,心中早已看破这釜底抽薪之毒计。然他并不擅长急机应变,也乏辩论之才,只得目视张纬,示其慎言。
张纬举起觞中酒,一边小口啜饮,一边心神电转、凝神思索,视满堂目光如同无物。
梁曜见他神情沉静、恍若无视,不由得心中也暗自佩服他腹有沟壑。但如今当着各郡守、名士之面,必须让他当众应答,将此事定下来。若是张纬不言不语,日后与常山郡守沆瀣一气虚应故事,自己也难以强迫于他。
故而梁曜不给张纬思考时间,趁胜追击:“张将军,你御笔峰义军威望最隆、兵强马壮,为我冀州义军之首,当为诸军表率。
我冀州治下,常山近日境内清晏,无需义军屯驻守山。而中山国紧邻诸多太行山谷,难以抵御黑山军袭扰。山野多残破,流寇乱民遍地。就请张将军率军入驻广昌县,保境安民。”
崔琰闻言,心头一紧。广昌县处于中山国最西北,深入太行山区。境内几乎全是山地,人口、耕地稀少,仅能供养四五百兵马。但此县紧邻上党、太行山谷,外围峡谷隘口极多。若张燕提十万大军来攻,没有两万兵力,难以扼守。
此一徙往广昌,不止直面黑山兵锋,亦从此远离常山,与戴蒙分隔两地。往日那一点郡府的照应,便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