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候良久,崔琰方始推门而出,身后一名三十余岁儒生相送。崔琰手中捧着束修,那儒生手中捧着简牍。
张纬见了,心中冰凉。只得苦笑一声,准备与那儒生告辞,领队伍回返。
崔琰回到张纬身边,那儒生向前一步,与张纬见礼:“可是承光将军当面?”
张纬虽然心中失望,也还是不失礼数:“正是张纬。敢问先生如何称呼?”
那儒生道:“不敢当先生之称。小生韩穆,字子和,忝居家师门下大弟子之位。奉家师令,呈送回书予将军。”言罢,递上手中简牍。
张纬展开简牍观看,书曰:
“臶白,张君足下。
手书并厚赐已得。君留心文教,惠泽后生,甚可嘉叹。
然臶久安丘园,不堪坛席讲论,不敢承讲学之请。
束修谨奉还,《古史鉴要》留以细读。
若当日农务少闲,或得一往观会,不敢必也。
谨复。
张臶再拜。”
张纬看完,忍不住微微叹息一声。这等海内名士,果然没那么好请啊。还搭上珍贵的《古史鉴要》!
张纬毕竟还年轻,失望之色溢于言表。满心苦涩之下,对韩穆拱手施礼:“冒昧来访,叨扰尊师与先生。劳烦先生回禀尊师,纬回归之后,定潜心治学。他日若有所得,再来拜访请益。”
说罢,转身牵马欲行。忽听身后韩穆呼唤:“张君且留步!”
张纬心头顿时火热,急忙转身。
韩穆走前几步,拱手道:
“张君,家师书简之中未尽之言,嘱穆口传。 家师年事已高,田舍俗务缠身,能否亲赴讲会,实难预定。
然虽不肯居讲席授业,却亦敬重君兴学之心。 是以命穆届时前往廮陶之会。
穆只厕于宾列,与诸生切磋经史,随众议论,绝不登主讲之座,亦不受分毫财帛束修。
会罢,穆便归乡,不复盘桓。此乃家师之意。不知张君尊意如何?”
张纬大喜,深深下拜:“既是子明先生钧命,纬岂敢不从!如此,纬便回城扫塌相迎,静候先生大驾!”
辞别韩穆,张纬、崔林、周仓一行转道向南,前往巨鹿县,拜访田丰。
另拨出五十员贴身亲卫保护崔琰,转道东北方向,前往杨氏县,寻访李孚。
巨鹿县临近大陆泽,湖泽水乡,风景如画。张纬一行第一日行了四十余里,途中择一乡亭过夜;次日继续,午后进入巨鹿县地界,下午才抵达田丰居所。
行至乡聚深处,便见一道夯土矮墙围起一座院落,木门朴拙,不见雕饰。向导指点,此间便是田丰之家。
张纬令崔林上前叩门,一老仆前来开门。崔林表明来意,老仆禀明主人之后,领崔林进去。崔林手捧简牍、束修及《古史鉴要》进门,张纬等人依旧在门外相候。
简牍之上是张纬亲笔手书:
“纬再拜,元皓君足下。
黄巾、黑山扰冀,生民屡困。观战国秦之得失,可以知当世利弊。纬辑《古史鉴要》,聚诸生于南市书肆,相与研讨。
素闻君博识明断,冀得惠临,共勘简编,畅论古今成败。
九月廿八中日,庭席已具,奉薄礼为敬。愿闻君之高见。
纬再拜。”
静候了约摸一炷香时间,院门打开。一人迈步出迎,崔林紧随在后。
张纬看那人时,只觉精神一振。但见那人年约三旬,身长七尺五寸上下。肩宽背厚、天姿瑰杰,唯眉宇间隐隐凝着一股郁气。
此人仪表非俗,当是田丰了!
张纬迈步向前,拱手施礼:“可是元皓先生当面?”
那人回礼:“正是田丰。僻野村夫,何敢劳承光将军亲临!乡居鄙陋,请将军入内待茶!”
张纬松了口气,嘱咐周仓领军在旁择地宿营。自己与田丰入内细谈,崔林亦随同。
进了灰瓦堂屋,分宾主落座。田丰令老仆煮茶以待。
闲谈片刻,老仆以陶碗奉上茗羹。茶汤浑浊,以干茶末混以生姜、葱、橘皮,茱萸、少量盐混煮,茶末浮于碗底,便是汉家茗羹。
田丰伸手相请,张纬持碗小口啜饮,但觉入口苦涩,姜桔的辛味直冲喉间,并无油脂香气,更似一剂清苦汤药。
一边饮茶,二人一边闲谈。论及当年黄巾旧事,田丰亦认同黄巾起事之根源,并不在于张角。此事有些敏感,二人并未深谈。
之后谈及御笔峰情况,张纬有意引导话题,将御笔峰义军扫平贼寇、安定冀州之事迹,简要说了一些。田丰认真倾听,很少插言。
言谈移时,日影西斜。田丰拱手:“日已向暮,道途遥远,张君何不留此薄食,稍作歇息再行?”
张纬起身揖让:“某本为求教而来,何敢叨扰先生家膳。” 略作推辞,方才应下,“既蒙雅意,便却之不恭。门外尚有吾部从卒守候,还请家僮略赐浆水饼食即可,不必厚待。”
田丰颔首,吩咐仆僮,一面传令门外给周仓一干人分发吃食,堂内则布下案几。并无珍馐,唯有粟饭、葵羹,一小碟肉脯,一樽淡酒。崔林于侧席陪坐。
饮食毕,张纬起身告辞,田丰送至院门。
临别之际,田丰正色道:
“郡城讲论,群英聚于廮陶,辨析经史,本是美事。只是张君起于行伍,名动冀州,此事郡中士民无不瞩目。
丰若公然赴会,列坐席间,外人不知内情,必谓我屈身相附。一朝清议加身,日后再有建言,人皆先疑我私心。
若张君不弃,届时我可单车入郡,隐于诸士之间,列席旁听。有疑义,便就简册相互诘难论辩。
只是,我不为大会主论,亦不于众人之前称颂君之行迹。只论典籍,不谈人事权位。此条若可,我便赴郡。如若不然,不敢相从。”
能请得田丰,张纬心愿已足,闻言自无不从。
张纬归途中暗自思忖:张臶、田丰二人,当世高士也。不求功名、不附豪强,唯重经义本心。此番赴会,不为酬恩、不为攀附,只为世间文教一线火种。乱世名士之风,果然清峻如斯。
众人返回廮陶,崔琰等人已先一步抵达。李孚应允参会,届时会准时抵达。
接下来的时间里,张纬等人细细商讨讲论会议程、邀约一些陪同列席人员。
时光如逝水,九月廿八日如期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