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车队渐近,儒服戴冠之人翻身下马,静立等候。身畔一边是少年、一边是此前上山求助的青年文士。
见此情景,张纬岂能不知此人是谁?敲敲马车笑道:“琬儿,看看前方是谁来接你了?”
因为此前遭遇过箭雨伏击,此后蔡琬一直在马车中未出,早已感觉憋闷。听闻张纬说有人来接,急忙掀开马车前方门帘查看。
她趴在车夫肩膀上,极目远眺。忽地发出一声喜悦至极的欢呼:“是爹爹!阿母、阿姊快看,是爹爹来啦!”
张纬微笑,下令车队减慢速度。然后一把将蔡琬抱起,策马快行至车队前方,然后翻身下马。走了一段,眼看距离不过数十步,这才将怀中扭动不已的蔡琬放于地上。
“爹爹!爹爹!”蔡琬快速奔跑,两条小短腿迈得如同滚动的车轮。
儒服戴冠之人自然便是一代大儒、旷世名臣蔡邕了。见幼女飞奔而来,他也急忙快步来迎,一边走一边呼喊:“琬儿慢些,小心脚下!”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很快相逢。蔡琬飞扑而上,一把抱住父亲双腿。蔡邕一把将她抱起,举起不断打量:“琬儿长大了,父亲都认不出了。”
蔡琬格格娇笑,伸开双臂:“爹爹抱抱!”
蔡邕将她拥入怀中,不觉垂泪。蔡琬替他擦拭眼泪,柔声问道:“爹爹,你不开心吗?怎么哭了?”
蔡邕受五原太守王智等人诬告,自家乡逃走之时,蔡琬才一岁多。期间虽偶尔悄然回去探望,也都是匆匆相聚便别离,到今日父女之间已有两年多不曾相见。如今重逢,喜悦之中,又感伤怀。
父女相拥而泣之时,顾氏、蔡琰也匆匆赶来。见蔡邕面有泪痕,母女二人也都垂泪。
蔡琰上前行礼,拜见父亲。蔡邕爱怜地摸摸她的头,拥她入怀中。这才与顾氏泪眼相望。
顾氏敛衽肃拜:“君形羸矣。”
蔡邕点头回礼:“卿一路劳苦,行程可还顺遂?”
顾氏低眉而答:“路遇猛虎,又逢悍匪。幸得承光将军护佑,方得平安。”
蔡邕急忙将蔡琬交予顾氏抱着,蔡琰也懂事地退到一旁。
张纬见状,迈步向前,左手在外覆右手,天揖(长揖)为礼。蔡邕亦时揖(中揖)回礼。
二人礼毕,彼此相见。张纬看时,见蔡邕年约五旬、清奇古貌异于常人,眉宇间文士气度俨然。只是数载亡命流离,鬓间生出不少白发,形体已然羸瘦。
蔡邕见了张纬,心中不由得暗暗赞叹了一声,好一个英姿勃发的少年将军!
但见此人年约二十二三,身长七尺八寸。不十分雄壮,但肩宽腿长、猿臂蜂腰,自带剽悍英气。虽面有风尘,然棱骨分明,双目沉敛,不怒而自有慑人威势。一身戎襦朴素,并无繁丽雕饰,虽久统兵马,神思却沉静,气度异于世间寻常武夫。
张纬道:“蔡公大名垂于宇内,今日得见,足慰平生之愿!”
蔡邕回复:“久闻承光将军起义兵讨乱,破黄巾魁首、平太行寇盗,护佑一方,诚少年中之难得者!”
二人互相逊谢毕,一旁少年亦上前见礼。他头上裹黑色平上帻,一身青黑色直裾。眉目沉静,举止恭谨,虽出身冠冕大族,身上却不见奢靡饰物,正是羊续之子羊衜。
羊续不在家中,羊衜亲自来迎,足见羊氏待蔡邕之诚。
两支队伍合流,直奔羊氏府邸而去。
进了羊府,分宾主落座。张纬命人取来礼物,共有三样,赠予蔡邕。
其一,便是硝制作好的虎皮,以木框装裱、以锦盒盛之。那方虎皮乃整个虎腹花纹最华美之处,可悬挂于厅堂墙壁,镇邪御凶。
其二,乃两册精装版《古史鉴要》,比赠送于崔琰之书内容更多、装裱更为精美。
其三,为胡广所作《百官箴》四十八篇。乃是张纬临行前,集帐下数名熟练书匠,取砑磨已毕之蔡侯纸,分工缮写而成,连其序解,凡五千五百余言。昼夜不辍,三日而录毕,装订成册,纸色匀净,墨字端整。
蔡邕见了,深受震动。虎皮之珍贵自不待言,《百官箴》乃是他已逝恩师着作。他虽有收藏,却是竹简,阅览不便。如今张纬将之制作成精美纸册,他可贴身收藏、朝夕相伴。
而《古史鉴要》,他好奇之下略微翻阅,便感知到此书之珍贵,胜过十万张虎皮!
虎皮与《古史鉴要》,蔡邕再三推辞不受,唯独收下恩师胡广的《百官箴》抄本。
张纬只得放弃,命人将虎皮与《古史鉴要》收起,又取出两个精美锦囊来。锦囊之内是打磨光洁的虎齿虎爪,皆已钻孔,系以素青丝绳。
淡青色锦囊中装有虎犬齿一枚、壮虎爪二枚,予蔡琰;浅绯色锦囊中装有虎犬齿一枚、稍小虎爪二枚,予蔡琬。权作相识之礼,也为两姐妹的一路危难压惊。
这次蔡邕、顾氏皆许可,令蔡琰、蔡琬施礼致谢。蔡琰施礼后接过收起,蔡琬则当场便要取出佩戴,顾氏拗不过她,取出虎牙戴于她颈中、虎爪系于其双腕。虎牙虽白,尤不及她肤光胜雪。
张纬又将所擒获俘虏交予蔡邕,并告之其所招供之事。蔡邕长叹一声,请羊府中人将那二人带走关押不提。
在羊府盘桓了两日,张纬多次向蔡邕请教些治学修身、为人处世、齐家治国的大道哲理。蔡邕也问及张纬的军旅生涯、过往经历。对于七兄弟桃园结义、举义旗讨贼护民之举,十分赞赏。
两日后,张纬等人预备起行,返回御笔山。临别之际,蔡邕令人取出数个包裹来:“承光提三百之众,千里护全邕妻女性命,此恩非财币可偿。今备黄金二十斤,缣帛二百匹,谷米百斛,聊充部曲路途耗费。异日若有所命,老夫笔墨,唯足下所用。”
张纬再三推辞,蔡邕坚持相赠,只得逊谢后收下。
见张纬即将上马离去,因来到陌生环境而一直躲在母亲身边的蔡琬再也忍耐不住,小嘴一瘪,晶莹泪水汹涌而出,当场放声大哭,冲过来死死攥紧张纬衣袖不肯松手,哽咽不止:“张将军不要走!琬儿舍不得你!你留下来陪琬儿好不好!”
孩童软糯凄切的哭声萦绕庭院,惹人怜惜、令人酸涩。廊下伫立的蔡琰亦眼眶微红、神色怅然,素来沉静淡然的清丽眼眸中,泛起浓重的不舍与眷恋。
二十余日朝夕相伴、文武畅谈、共历惊险、同渡难关,这位少年将军的果敢坚毅、温柔赤诚,早已深深烙印在她心底。骤然离别,不由得心绪低落、依依难舍。
张纬心中温热柔软,抬手轻轻揉了揉蔡琬的头顶,语气温和、字字真诚,轻声许诺:“琬儿莫哭,天下山河不远,你与阿姊安心在此居住成长、随爹爹潜心治学。他日山河安定,我定会抽空前来探望,再为你们讲故事、教你们练剑习武。”
张纬这一句 “他日定来探望”,既是对孩童的安慰,也成了日后数人间一段牵扯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