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愕然，看看张纬、又看看曹操。皇甫嵩、朱儁微微皱眉，刘备神色几乎不变，微微带着点释然。关羽抚须，神色轻松；张飞睁大眼睛，努力憋笑。牵招、赵云、夏侯兰看向张纬的目光里则带着敬佩。
曹操也十分惊愕，完全想不到张纬会突然问他这个。见众人都看着他，等他答复。他呆愣半晌，猛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承光啊承光，汝真乃妙人也！问得好，问得好哇！”
笑够了，他神色渐冷：“不错，许子将此言，深得吾心！若逢治世，吾愿出将入相、保国治民；若逢乱世，吾当提劲旅、平乱贼、定江山！承光，愿与吾并肩否？”
张纬躬身下拜：“多谢曹都尉坦诚相告，承光敬佩曹都尉之英雄豪气！”
桃园众人都眼望刘备，刘备面带微笑，神色不变。
张纬话锋一转：“然纬与四位兄长、两位幼弟桃园结义，尝立誓患难与共、生死相随。铁可折，玉可碎，海可枯，然此心虽光武再临、高祖复生，亦不可改也！”
关羽看了看张纬，微微点头，亦是拱手为礼：“五弟所言，亦关某心中所想。多谢曹都尉厚爱！”
曹操心中怒极，面上却笑得愈加开怀：“二位真义士也！是操孟浪了，还请诸位恕罪！”
刘备闭上眼睛后再睁开，眼中湿润。
皇甫嵩、朱儁急忙解围：“孟德敬才爱士、桃园群英义气过人。今日欢宴，日后必成一段佳话！诸位举杯，为孟德贺！为桃园众英杰贺！”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宴会的氛围全无。众人草草饮了几杯，然后分别离开。
夜已深，众人都饮了酒，肯定是无法行军的。众将分头回自己营盘安歇。
离得远了，张飞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五弟啊五弟，你何其阴谲也！方才那曹操的脸色，当真是精彩至极！一张白脸儿都已漆黑如墨，偏偏还强撑着大笑，实在是好看！五弟，三哥真心佩服你！”
张纬笑道：“三哥，此时你笑得畅快。我向曹操行礼之时，你心中恐怕恨不得将我一矛刺死吧？”
张飞摸摸大脑袋：“五弟言重了。三哥怎会舍得刺你？三哥最多揍你一顿，让你尝一尝三哥的大拳头！”
兄弟们都大笑。笑过了，刘备拉过张纬，郑重嘱咐：“五弟，你与二弟不慕富贵、心如铁石，为兄心中甚慰。然此等之事，汝日后万万不可再为之。”
张纬有些不解：“为何？”
刘备语气温和：“五弟，汝深通兵法，却不懂人心险恶。那曹操爱二弟与你之才，你直言回绝他也就是了，又何必前恭后倨，戏谑于他？你此番可是彻底得罪了他。他家世显赫、自身也颇有才干，若是有心害你，你如何抵挡？”
张飞粗声粗气：“他敢！他若敢对五弟不轨，俺真会将他一矛刺死！”
赵云开言：“那曹操若敢对五哥不利，云定与五哥并肩而战、同生共死！”
刘备无奈道：“你等且莫激动，曹操身为朝廷命官，眼下当不会如何。然前路迢迢，日后却是难说。盗虽未窃，常怀觊觎，则家无宁日。你们陪得了你们五哥一时，还能陪得了他一世？”
夏侯兰最为年幼，热血上涌：“兰定会为五哥复仇，若复仇不成，兰当自刎，陪五哥同赴黄泉！”
张纬十分感动：“痴儿！五哥自幼独行四方，区区黄泉，何须你陪？五哥若是真被人害了，你得好好活着，每年给五哥烧香敬酒。”
夏侯兰一把抱住张纬手臂：“不可，兰不忍与五哥分离！”
刘备无奈叹气：“你们呐，还是太过年幼！也罢，无论如何，为兄与你们几位兄长，全力护着你们便是！”
关羽拍拍张纬肩膀：“承光休慌，有二哥在！”
张飞的大嗓门响起：“还有三哥！”
牵招也是微笑示意，目光中充满偏私之情。
张纬感动得一塌糊涂。不过他也不忍让刘备太过担心，郑重给刘备认错：“大哥所言甚是，承光定铭记在心。日后做事，定三思而后行，不逞一时之快。”
刘备欣慰点头：“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这几日大战辛苦，且回帐早些安歇。对于那曹操，日后多多留意提防。若他真有报复之举，兄弟们与你同进退！”
众兄弟依依不舍分离，张纬回到帐中，上床安歇。然心中始终不安，睡不安寝。
他左思右想，感觉今日之事，实在是埋下了极大祸患。曹操此人，确实当得起英雄二字。但这个英雄，可不是普通的英雄。
这位英雄，杀伐果断、睚眦必报。
名士边让讽刺他出身阉宦，被他族诛；桓邵与袁忠、桓晔不过言语冒犯，逃难至交州，仍被他传令交州士燮逮捕处斩；吕伯奢被他猜忌、孔融言语讥讽，皆被他满门诛杀。祢衡亦被他借黄祖之手除掉。
我张纬今日之事，可比边让等人言语讥讽要严重得多了。当众驳他情面，还戏耍于他。自己还不是士族名士，他杀起来更是无需顾忌。
自己要想不被报复，除非真心投靠于他，任他驱策。但他还“持法峻刻，诸将有计画胜出己者，随以法诛之；及故人旧怨，亦皆无余。”自己在他帐下，能展现才能、能得其信任么？绝无可能！
如今己方过于弱小，他有心算计，明枪暗箭，己方绝难抵抗。到那时，恐怕不仅自己难逃性命，自己的六位结义兄弟也不可活。更何况，自己怎么能这么草草被杀？岛邦之上，还有磨刀霍霍的终极大敌，欲要祸乱华夏！
更何况，日后他还将成为大哥刘备的命中宿敌，成为桃园兄弟匡扶汉室、平定天下的最大阻碍；还会制造徐州大屠杀，“凡杀男女数十万人，鸡犬无余，泗水为之不流，自是五县城保，无复行迹。”
所以，我已没有选择了。
曹公，吾敬你是英雄。你一统北方、唯才是举、推行屯田、横槊赋诗，这些事，我会替你完成。
大汉之天下容不下两个盖世英雄。今日我既然已经无心之下与你结下深仇，那就让我除掉你，为吾兄玄德，廓清平定乱世之路！
更何况，你如今孤身统兵，大醉归营，身旁无典韦许褚、诸曹诸夏侯中也仅有夏侯惇一人随军。方才宴会之上朱儁问及此人，你亲口透露，他已统兵前去追捕脱逃的波才麾下猛将卜己去了，此天赐良机于我！
今夜不刺杀于你，我对不起天！对不起桃园兄弟！更对不起天下苍生！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与其坐待暗算、枉送性命，不如舍身赴险、放手一搏！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千载良机就在今夜，吾当一往无前！
张纬下定决心，披衣下床，呼叫军帐门口的护卫：“来人，速传孙轻、王当二位将军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