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张纬领军来到,那西凉将领如临大敌:“我乃董相国帐下大将牛辅是也!来者何人?”
原来是牛辅,张纬不以为意,提枪一指:“我乃蔡公之亲传弟子,虎牢关下生擒吕布之张纬是也!盟军与董卓有约,公卿大臣,愿随陛下西迁者可去,不愿西去者可辞官归乡。你好大胆,敢领军强劫吾师?”
牛辅闻言,果然心中畏惧:“原来是张将军。辅领董相国军令到此,保护蔡中郎出城,并无强逼之事。”
一辆马车的车帘一掀,一张犹带泪痕的小脸露了出来:“张将军,真的是你!张将军,不要信他!他们杀了何伯、吴妈!他们还说,爹爹不跟他们走,就要杀琬儿!”正是蔡琬。
张纬闻言大怒,一挥手:“周仓,给我通通拿下!”
周仓答应一声,领兵直冲过去。牛辅挥刀反抗,被周仓磕开长刀,一把揪下马来。其余董军见将领被擒,大都静立不动,少数几个胆大妄为者也都被亲卫们当场格杀。
现场很快被控制住,蔡琬跳下马车,扑进张纬怀里:“张将军,你来救琬儿了!琬儿吓死了,呜呜呜!琬儿不要去长安!”
五年不见,蔡琬也已长成十来岁的小小少女了,容颜更添清丽。张纬急忙轻抚她后脑,柔声安慰。
“琬儿,不得胡闹!还不快过来!”是顾氏夫人,见蔡琬当众扑入张纬怀中,急忙下车叫住。
张纬上前拜见顾氏夫人,顾夫人还礼,谢过张纬相助之恩。车帘掀开,一名豆蔻少女亦下车行礼。前方车上,蔡邕亦下车。
张纬上前拜见蔡邕,执弟子之礼。与蔡邕见礼毕,这才向那名少女还礼。
那少女自然就是长成后的蔡琰了。五年时光过去,当年的腮边稚腴已然褪尽,身量抽长,亭亭立在那里,素衣细带,发髻简单挽起,几缕碎发被风拂在耳侧。
她眉目依旧清和,却比幼时多了几分沉静,一双眼睛漆黑幽深,像深秋的井水,带着与年龄不相称的通透。张纬还礼时,见她指尖修长,微微拢在袖中。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像一幅未着色的水墨画——清淡,却让人移不开眼。
牛辅等人已经被控制住,蔡邕一家自然也就不用走了。蔡邕请张纬入内歇马,周仓则带人将西凉军兵器统统收缴了,押往庭院等候问罪。张纬指了两名长相较为憨厚老实的西凉兵,命他们速速回去禀报董卓,让董卓就此事给自己一个交代。
庭院里果然有数名仆人、丫鬟被砍杀在地,血腥之气四溢。张纬下令不许收拾,就原样保留在此,等待董卓派人来。
进了内院,顾氏夫人亲自下厨,煮了茶汤端上。
饮过茶汤,蔡邕与张纬闲叙别来情事,各自感叹世道多艰。闲谈了半晌,张纬寻了一个机会,请蔡邕与顾氏夫人并肩端坐,然后推金山、倒玉柱,突然跪倒:
蔡公,纬这些年遣人送来的书册,承蒙公不弃,一一过目批点。纬多次致书请教,蔡公皆尽心解答,纬感激不尽。
周仓适时令人递过张纬出发之前已准备好的束修来,张纬双手捧起束修举过头顶,声音沉稳:
蔡公。纬本涿郡一武夫,数年来戎马倥偬,转战四方。可仗打得越多,纬心中便越是迷茫。纬心中始终有一件事放不下——天下可以靠刀枪打下来,却不能靠刀枪治下去。纬读蔡公的文章,听蔡公的批点,颇有所得,才知自己从前所学不过是皮毛。
他顿了顿,抬头直视蔡邕,目光坦荡:
纬斗胆,恳请蔡公正式收纬入门墙。不是挂名弟子,不是书信往来那般浅交——纬愿从此执弟子之礼,亲炙蔡公教诲,读书明理,学做一个能安天下的人。
蔡邕没有接束修。
他沉默地看了张纬许久,忽然问了一句:
你方才说,想学做一个能安天下的人。那我问你——你这一生杀过的人里,可曾有过一个,是你杀错了的?
堂中忽然一静。顾氏夫人微微侧目,蔡琰低垂的眼帘也轻轻抬了一下。蔡琬则睁着黑漆漆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张纬,迫切地想听他怎么说。
张纬跪在原地,没有立刻回答。
半晌之后,他开口,声音依旧沉稳:
没有。
蔡邕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许多黄巾军、黑山军兵丁,原本也不过是活不下去才造反的穷苦百姓,其情可悯。然纬依旧杀之。
他停了一停,像是在忍什么。
但纬之杀伐,目的在于扫平四方,为百万黎民打造一个太平天下。乱天下之乱民流贼,纬心下实怜之,然不得不杀之!
蔡邕依旧在沉默。
张纬抬起头,目光没有躲闪:
我能平天下,但我不知如何安天下。我没有杀错过人,但我不敢保证能对得起每一个被我所杀之人。还请蔡公教我!
蔡邕盯着他看了很久。
又问道:
“你深通兵法,纵横沙场从无败绩。又下笔能文、才华横溢。我蔡邕能教你什么?”
张纬这次没有犹豫:“我知道天下会怎样,但我不知道怎么让天下人愿意跟我走。蔡公能教我的不是术,是能让天下人信我的。”
蔡邕侧目看向顾氏夫人。顾氏夫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心有敬畏之心、知道自己不足的人,才配谈安天下。
蔡邕收回目光,伸手接过束修,搁在案上。他没有立刻扶张纬起来,而是先低头看着那束肉脯,缓缓说道:
束修我收了。但从今日起,我教你的第一课——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不是经史,不是文章。是要你记住你杀过的每一个人。记一辈子,不许忘。
张纬伏地,额头触在冰冷的砖面上,声音微哑:
弟子张纬,拜见恩师。
蔡邕起身,亲手将他扶了起来,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语气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起来吧。学问一道,比打仗难,也比打仗慢。你要有耐心。
一旁的蔡琰安静地立在母亲身侧,指尖微微攥紧了袖口。她看着张纬额头上沾着的一层薄汗,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此人虽手上有血,却心中有光。
蔡邕又挥了挥手:“昭姬、琬儿,过来拜见你们师兄!”
蔡琰、蔡琬听话地前来拜见。张纬令周仓取来两卷丝帛,敬奉师母。又取出一册自己亲手抄写的《左传》赠予蔡琰,一小包枣和栗赠予蔡琬,以为女贽。
蔡邕引张纬在院中石桌旁坐下,并不急着谈学问,先与他闲话。
我门下弟子不少,只是如今世道离乱,散的散,走的走,能留在身边的,也就你师母和两个孩子了。
他目光望向远处,像是在数那些散落天涯的名字。
蔡邕正要开口向张纬介绍自己门下其他弟子,周仓忽然大步走进来:“蔡公,将军,董卓麾下中郎将李肃求见!”
张纬命周仓唤他进来:“汝来何为?可是来赎牛辅?”
李肃曰:“非也。相国听闻将军入城,今特使肃来结亲:将军英雄年少,名满天下。丞相有孙女董白,貌美淑德,欲配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