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没有想到,张纬的突然发难,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烈。
王允自己也没有想到,此前还是并肩诛董的盟友,突然间就翻脸,要将自己问罪下狱!
朝堂上一片沉默。王允虽然忠义,却性格刚愎。此前逼反李傕、樊稠等人,皇甫嵩、马日磾、杨彪等人其实都持反对态度,也有不少朝臣直言劝谏,王允一概不听,才终于在张纬抵达之前逼反了李傕、樊稠、张济。
此时张纬授意周仓以此事发难,这些朝臣并无意为王允分辩。
最终是士孙瑞看不下去,出列奏道:“陛下,陛下,诸公。
周将军所言,臣不敢尽讳。昔董卓伏诛,凉州部曲惶惧不安,司徒确曾主张严法整肃,未及宽赦以致李傕等乘隙煽乱,兵犯长安。此事,司徒有失于权宜,臣亦不能为之尽掩。
然臣有一言,不得不为陛下、为朝廷陈之。
董卓专政以来,迁天子、乱长安、屠公卿、乱纲纪,天下几亡。若非司徒密谋于内,安汉将军及诸将奋击于外,则今日长安,犹在董卓掌握之中。诛杀董卓之功首在司徒,此天下所共见,亦陛下所亲闻。
今李傕等虽退,凉州余众未安,关中百姓未定。若因一时之失,便收司徒付狱,恐中外惊疑,以为诛董功臣尚不能自保,此后谁复敢为国任事?
臣以为,司徒之失,可议;司徒之功,不可没。若诸公以为司徒当责,亦请下公卿廷议,明其功过,别其轻重。或削其录尚书事,或令其自陈罪状,皆可依法而行。然未议而先收,未核而先系,恐非安社稷之道。”
话语声未落,张飞大步出列,环眼一瞪声震屋瓦:
“士孙仆射,你口口声声‘诛董首功在司徒’,俺倒要问问——这功,是怎么个首法?
俺五弟张纬,早在董卓自洛阳返回长安之时,便已定下诛董之计;简雍先生单骑入长安,传令于内;俺周仓兄弟亲手斩下董卓首级,悬于市上!王司徒有何功?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
董卓既死,王司徒刚愎自用逼反董卓余党,李傕、樊稠、张济十余万凉州铁骑反扑长安,满朝公卿谁不胆寒?是俺五弟与二哥、俺,骑千里马昼夜兼程入长安稳定朝局,先破李傕于霸上,再降樊稠于渭水,复妙计击破庞德、马超,这才把这长安城从鬼门关拉回来!那日司徒又在何处?不过是在长安城静等捷报罢了!
如今你倒好,拿‘诛董之功’当王司徒的护身符?俺告诉你,这符是俺五弟亲手铸的,要收回来,也就一句话的事!
俺五弟今日弹劾司徒,不是要抹杀他的功劳,是要替他擦屁股!不赦降卒、激变李傕,这烂摊子是谁收拾的?是俺五弟!若没有俺五弟,司徒这会儿已经在李傕刀下做鬼了,还有脸在这儿谈什么‘功臣’?
功,俺五弟有;过,该王司徒担。今日廷议可以,但俺把话撂这儿——误国之罪若不罚,往后谁还敢替朝廷卖命?谁还敢替陛下挡刀?”
说完,他霸气立于张纬身侧,环眼扫过满朝文武,无人敢接话。
王允见无人再出头为他辩护,心知此劫难免,免冠出列伏地顿首:“臣录尚书事,负误国之罪,不敢自免。然诛董之谋、宗庙之安,亦臣所与诸公共任其事。若陛下以臣为有罪,愿付公卿廷议,明其功过,然后受法。”
既然众臣并无异议,王允也自请廷议,天子战战兢兢眼望张纬:“张将军,那便,廷议?”
天子是被董卓威吓成这个样子的,不是张纬的罪孽。但是这份好处,张纬也老实不客气地收下,冷着脸点点头:“便依陛下!”
当下天子下诏:“王司徒之功过事关社稷,付公卿廷议。”
天子在未央宫前殿升座,张纬、士孙瑞、黄琬、杨彪、马日磾都在殿中,王允免冠、解印绶、伏地待罪。周仓作为弹劾奏章的具名者,又是“亲手斩董卓”的关键证人,天子下诏召扬武中郎将周仓入对。
张纬又启奏天子曰:“臣与司徒共秉朝政,今议司徒罪过,请使关羽、张飞夹殿侍立,以备非常。”
天子下诏后,殿中气氛比方才更沉。王允免冠伏地,印绶解在一旁。士孙瑞立于尚书一侧,黄琬、杨彪、马日磾分列左右。关羽、张飞夹殿侍立,目光如电。周仓立于殿下,随时听召入对。
马日磾先开口,声音苍老却稳:
“陛下,王司徒录尚书事,负天下奏章。李傕等举兵犯阙,司徒确有失于权宜。然诛董之谋,司徒亦与其事。若便收付狱,恐伤功臣之心。臣以为,当先议其过,再量其罚。”
杨彪接着道:“司徒刚愎,不纳群议,致凉州部曲惊惧,此诚可责。然其清节自守,不私董卓之财,亦天下所知。若以误国论之,当削其权,不必遽系于狱。”
黄琬沉默片刻,缓缓道:“臣领司隶校尉,职在纠察。李傕兵至霸上时,臣在城中,见司徒昼夜调度,未尝避事。然其不赦降卒,确失人心。若廷议定罪,臣不敢徇私。”
轮到王允自辩,他伏地叩首,声音沙哑:
“臣本儒生,遭逢乱世,受先帝遗命,托孤于董卓之手,反为其所制。臣与安汉将军共谋诛董,实为社稷,非为私利。李傕等反扑,臣未能先事安抚,罪在臣身。然臣自问,未尝有一日敢负陛下、负汉室。”
说到此处,他抬头望向张纬,眼中既有怨愤,也有不甘:
“安汉将军今日以误国之罪劾臣,臣无话可说。但将军亦当知,臣若去位,尚书台无人总领,天下奏章谁人裁决?将军若欲取而代之,臣无妨让位;若欲以臣为阶下囚,臣亦不敢辞。只望将军念在诛董旧谊,留臣一命,以见先帝于地下。”
这番话说得极重,既承认过失,又把自己绑在“诛董功臣”和“汉室老臣”的名分上,同时暗指张纬“夺权”。
殿中一时无人接话。
张纬这才缓缓出列,不急着反驳王允,而是先向天子一拜:
“陛下,王司徒所言‘诛董旧谊’,臣不敢忘。但臣更不敢忘的是——李傕兵临城下时,满朝公卿几乎弃陛下而去。若非将士用命,今日长安已是焦土。”
他转向周仓:“周仓,上前。”
周仓大步入殿,单膝跪地。
“你亲手斩杀董卓,当日情形,再为诸公陈说一遍。”
周仓声如洪钟:“臣奉安汉将军密令,与简雍先生同入王司徒府中,说动司徒一同诛董,授以诛董之计。司徒依计行事,府中歌妓貂蝉有天姿国色,以色诱使董卓入司徒府。貂蝉以乐舞迷惑董卓,让董卓斥退随行甲士。
王司徒灌醉董卓,臣等领勇士以作巴渝舞。司徒摔杯下令之后,臣先撞飞郭汜,复踢倒董卓,一刀斩其首级!
诛杀董卓,王司徒确实有大功。但论首功,当为安汉将军。王司徒可居次功。”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王允:
“但这份功绩,不能抵逼反凉州旧将的罪责!李傕、樊稠、张济、吕布、马超等共同起兵夹攻长安时,王司徒一计未出、一兵未派!
王司徒说‘共任其事’,可李傕兵临城下时,他共了什么?共了恐惧罢了!”
张飞在旁冷哼一声,殿中群臣皆是一震。
张纬这才看向王允,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
“王司徒,你说你清节自守、不负汉室。纬信。但汉室需要的不只是清节,还需要能安天下、能抚降卒、能御外敌的实干。你做到了前者,却败在了后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纬今日弹劾你,不是要杀你,也不是要辱你。是要请陛下收回你录尚书事的权力,让你在家养老,保全名节。你若执意要争个‘阶下囚’,纬也不拦你——只是到那时,天下人会怎么看?说安汉将军容不下诛董功臣?不,天下人会说,王司徒自恃清高,连安汉将军给他的台阶都不肯下。”
王允浑身一震,脸色惨白。
他终于明白,张纬要的不是治他的罪,而是要夺他的权。杀他,张纬会背上“害功臣”的骂名;逼他自退,张纬既能夺权,又能落个“保全老臣”的美名。
良久,王允长叹一声,伏地再拜:
“臣……年老昏聩,不堪重任。愿陛下收回臣录尚书事之职,放臣归家,以养残年。”
天子望向张纬,张纬微微点头。
天子这才颤声道:“准奏。司徒王允,罢录尚书事,以侯爵归第。”
士孙瑞、黄琬、杨彪、马日磾齐齐拱手:“陛下圣明。”
廷议至此,尘埃落定。
廷议结束后,张纬立刻对天子拱手道:
“陛下,臣一介武夫,暂领尚书台,只为安顿朝局。然臣兄冀州牧刘备,仁德着于天下,忠义贯于日月。臣请陛下下诏,召刘备入朝辅政。待臣兄抵达,臣即还政于朝,专掌军旅,为陛下御外敌。”
尚未离去的众朝臣齐齐一惊。关羽也是豁然抬头看过来,神色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