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他把主公没想的事全想好了
徐晃把陶碗往案上一顿,米汤溅到手背。
“董卓死定了。主公这话,末将从昨儿嚼到今儿,越嚼越硬。”
鲜于辅蹲在阶下磨刀。石条蹭着刃口,一下,又一下,磨得旁人后颈发麻。
“公明,公子什么出身,你倒忘了。”
“侍中。”
“皇帝跟前站得最近的那个位子。”鲜于辅把刀翻个面,指腹贴着刃口抹过去。
“长安那几个月,宫门里外哪家车辙深、哪家夜里熬着灯,公子心里揣着账。”
“王司徒磨了多少回牙,你当是白磨。这趟出京,是往回收人。”
徐晃拿指节往案沿上按,按得发白。碗底在漆面上磨出半声闷响。
“那公子进长安,只管递一句话?”
“话递到,刀就落。”鲜于辅把刀插回鞘,鞘口一响,“城里一乱,公子接住那几道门。”
“垛口上再泼一遍火油。西凉的马腿踩进来,烧得它退十里。”
“城里一开锅,百官往哪儿躲?还不是往公子身后躲。”
“火油泼下去,墙根那股焦味能熏三天。”鲜于辅比了个手势。
“西凉人没见过这东西。头一回撞上墙,烧得连马带人往回滚。”
“滚过一回就学精了。罐子得藏住,油布盖严,别叫对面瞧见影。”
徐晃猛地起身,木凳在夯地上刮出一声长响。
“妙。密诏揣在怀里,宫里的路子又是熟的。”
“王司徒借公子的名头稳住百官,公子借他那把刀开道。城里剁董贼,城外堵铁骑。”
“这一手,谁铺得出来?”
“铺得出来。”鲜于辅把刀鞘往地上一戳,“可主公得先把自己塞进城。”
“塞进去,人就在砧板上了。”
徐晃咧嘴:“砧板?城里那帮人里,一半盼着董贼断气。刀一架上去,先动手的是他们。”
院里静了一下。有人挑水从门口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远了。
墙根下几个卒子往车板上捆草席,绳子拉得吱吱叫,草屑沾了半身。
刘和喉咙里那口气没接上来。
他眨了两下眼,袖口在栏杆上蹭了蹭。
这人替他往后铺了三步。
他原本的算盘简单:带着人摸进长安,趁乱撬开董家的库房,搂一把就走。
眼下被徐晃这么一摆,成了他领着人马进城去替王允撑腰。
撑腰也成。王允手里多了几千人,腰杆就硬。这份人情递上去,日后朝堂上开口,份量不一般。
那老头日后会不会翘尾巴,跟他有什么关系。刀在别人手里,好处落在他袋里,这就够了。
他把脚边的碎瓦捏在指间,粗砂磨着手心。城里那一刀落早了,他的人还在半道上;落晚了,董卓的疑心先起来。
这份差事,差一天就是两条命。
他把袖里那卷黄绸捏了捏,指头磨着封泥的边角。
密诏是真的。压在怀里几个月,一直没敢亮。
徐晃盯着他,眼皮不眨。
“主公肚子里另有棋盘?”
刘和把黄绸往袖底按了按,摇了摇头。
“没那么深。你挑几个嘴严的,摸去王司徒府上,把日子对下来。”
“时辰定了,城里城外一齐动。我们顺着城门直冲进去。”
“末将就去点人。”
“脚程要快。别走官道,绕南边岔路,马蹄裹布。”
“挑人也挑脸生的。城里认得我的多,认得他们几个的少。”
“末将手上正有两个。打柴出身,嘴紧。”
“主公放心。”
刘和又叫住他:“回来。”
“主公?”
“路上撞见驿马,别躲。你一躲,后头的眼睛就跟上了。”
门帘掀开又落下。风灌进来,案上的纸角翻了个身。
院外有人在试弩,弦声闷闷地弹了三下,隔一会儿又是一下。
刘和靠着柱子,喉咙里泛出一点干笑。
书里那段他记得清楚。董卓一倒,王允那口气就再没往回收。
郭汜、李傕被逼到墙根,反手一撞,长安城塌了半边。
王允那点本事是够的,气量差得远。事成了,他要的不是稳,是踩着旁人的脊背往上抬脚。
他那一脚踩空,满城都得跟着抖。
他只抢一把就走,城塌不塌关他什么事。
他要在这城里站住脚,这笔账就得自己算:哪道门不能交给谁,哪些人日后要翻脸。
日头往西斜,砖缝里的草被晒得发脆。
他挪到垛口坐下,两条腿垂在外头晃。
做好人也成。朝堂上挂个正面的名,回头老爹那边来信,他能挺直腰杆回话。
他点了一下头,自己把这件事定下了。
风把他衣角掀起来,又按回去。垛口上的砖是凉的,指尖贴上去,凉气一直钻到腕子。
身后有脚步,拖得很沉,鞋底在砖面上蹭。
回头一看,王将靠在角楼上,肩塌着,一张脸耷拉得像没发起来的面。
“你这脸怎么了?”
王将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说。”
“主公。末将这趟出来,刀没离过手。”他把手掌翻过来,虎口一圈血泡。
“每回撞门,末将都在头里。门一开,功劳就没了。三回。”
刘和喉咙里咕的一声,硬把笑咽回去。
三个人往城里冲,两个立了功,剩这一个回回捞不着。
“你运气是真背。”
“回去怎么见人。”王将的声音沉下去,“营里都传开了。说王将跟着主公吃偏饭。”
“头一回扑东门,末将的梯子刚搭稳,绳子先断。”
“第二回翻墙,脚才落地,里头就有人喊起来。第三回……”他停住,把嘴抿成一条线。
“三趟空手,还算男人?”
他搓着手指,搓得发红,指缝里全是泥。
“末将家里连个说媒的都没有。谁肯把闺女往空手货身上搭?”
“末将想讨个识字的婆娘。往后娃也能认几个字。”
“别像末将这样,连媳妇都说不成。”
刘和笑着拍了下垛口,砖灰簌簌掉下来。
“行。再给你一回。”
王将的头抬起来了,眼睛盯着他的嘴。
“这趟进长安,正事是董家的库房。”刘和抬手指向东边,“张燕守城,卡死四面关卡。”
“主公,末将问一句。”王将的靴尖在地上蹭,“董府里的女人,也带走?”
“带走。闹出动静来,账记我名下。”
“我给你腾一条道。你带人摸进董府,男的女的、金是银是,一样不留。”
男人里头有个李儒,那老东西得揪出来。
女人里头,董府里养着不少从宫里出来的宗室女。
他摸了摸下巴。刘家的骨血流落在贼窝,他这个宗亲不出手,谁出手。
“干得漂亮。回去那桩亲事我替你操办,证婚的词我亲手拟,场面办大些。”
“有一条,你得应下。将来发达了,不许把人撂下。”
“末将应。”
“主公这话,末将记一辈子。”王将的喉结滚了一回,脚在砖上蹭出半圈白印。
“证婚词写歪了,我这张脸也丢了。”
王将把手攥在刀柄上,指头一节一节压白,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主公放心。董家那院子,末将给它刮三层地皮,一粒米都不剩。”
王将在袖子上抹了把刀鞘,抹够三下才转身,脚步比来时轻。
“能不能站稳,就看这一趟。”
天擦黑,城下响起收工的梆子。守门的卒子把门闩顶了两回,铁件碰得当当响。
刘和朝城门望过去,信使那匹马已经拐过土坡,蹄声一点一点散在风里。
王允手里那把刀,到底落在哪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