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董卓死定了,我只去抢个名声
张杨的宅子比刘和想的气派。抄手游廊,院角一株老槐,砖缝里长着青苔。
门槛上还留着半只泥脚印。
院里仆役被撵到墙根下蹲着,谁也不敢抬头。有个小厮鞋掉了一只,脚底踩着碎石。
刘和踱进正厅,伸手在那张紫檀案上抹了一把,指头上没沾灰。
啧啧。比本官那间小院讲究多了。有钱是真好啊。
杜长抱着一摞账册进来,被门槛绊了个趔趄。
府库在后院,三间。银钱、绢帛、兵器,都点过数了。
册子边角卷了,有几页被水浸过,字迹晕成一片。杜长按着页脚,一处一处指给他看。
刘和弹了弹账册边角,纸页哗啦一响。
好好搜。一文不落。张太守——送回朝廷问罪。
他话头一转,停在了半空。
说到内院里那几位——
厅里静下来。灯芯噼啪一回。
血债压过十代也要讨回来。这句老话顶在舌根上,他没往外吐。
张燕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主公,张杨就两个闺女一个儿子,都还没长开。
但是……
我知道。刘和把账册合上。
他绕着案子走了两圈,靴跟磕在砖上,一声一声。
这刀子,我不肯落在她们身上。
公明,这些人交给你。
徐晃手里的茶盏一晃,水泼在手背上,烫得他一缩。
大人,怎么交给下官?
末将……看不明白。
刘和坐下,把茶盏往他那边推了推。
鲜于辅传话下去,说别伤你。你知道为着什么?
本官不乐意看你死在这座城里。
你是个能用的苗子。本官要人,才几番交代,让他们留手。
徐晃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一个骑都尉,官小得连印都嫌轻。这样的人能入谁的眼?偏有人把他的命看得比一座城还重。
他握盏的手背青筋绷起来,喉咙里发涩。
柱子那边的人挣得绳子乱响。
徐晃!你干的好事!
本官待你不薄。升官,立功,哪一样不是本官给的。你如今开了城门卖我!
徐晃把茶盏放下,苦笑。
这话从哪儿辩起。说一句,别人只当他心虚。
张太守,这事跟公明没多少干系。
说了你也不肯听。
不过有一句,本官送你——你这一趟,怕要断在这儿。
这一趟去长安,后头的滋味,嘿。
张杨的声音软下来,膝盖在砖上蹭出声。
是本官糊涂。
长安那一趟,本官跟着走。只求这一回,抬抬手。
刘和抬眼,指头在案面上敲,越敲越慢。
昨天还骂黄口小儿。今天骨头就软了?
天子若动刀,本官也拦不住。
也可能轮不到天子,是董卓。
张杨的身子往一边歪,后脑撞在柱上,闷响。
他扭头去找徐晃,眼珠子转得急。
公明,你替我说一句。本官从没亏待过你。
你张个口,他总不好把我怎么样。
绳子在他身上勒出红痕,他膝盖往前蹭了半尺。
徐晃的目光在刘和脸上停住,嘴唇开了两回都没声。
主公的意思摆在那儿。开了口,这人十有八九能活。
半晌他把话吐出来。
大人。张太守到底对末将有恩。
求大人开恩,给他留条路。
刘和敲桌的指头停住。
公明开了口,这个面子给。
押去京师,本官保你不死。死罪可免。
可勤王是大事。这一趟你非走不可,这个罪也躲不掉。
放了不行。这人分量重。若落到袁绍手里,那些不该露的东西就得漏出去。
还有一桩更碍事。袁绍会把他这趟主动勤王的蠢劲传遍天下。天下人都当他是呆子,谁还来投?
想到这里,他磨了磨牙。
张杨叹气,声音散在厅里。
只求大人抬一抬手……
两个兵进来架人。铁链从袖口滑进去,蹭过砖面,一路拖出长响。
张杨被架到西边的偏屋,门从外头落了闩。屋角有老鼠窜过,撞翻了一只陶罐。
院里那株老槐落了花,铺了一地白,被脚印踩进泥里。
刘和起身,走到廊下,风把袍角掀起来。
歇十天,再动兵。
五百人归你带。这座城,你替我守着。
夜里把你的人拉过来,跟本部一块练。
本官这一套规矩,跟旁人家不同。你得多过几遍。
徐晃的腰弯下去,甲片叠在一起响。
主公,城防……
本官不查你。该你管的你管,别自己添心事。
春种那摊子也可以教给杜长。
城里秩序先立起来。别耽误百姓下种。头几日抽兵出去帮着翻地。
并州往后是自己的。得用心侍弄,不能糟蹋。
徐晃抬头,喉头动了动。
主公,末将马上去办。
春种得趁早。黑山军、白波军常来抢粮,好地只在近处那几片。
张燕那号人,眼下不就在城里?剩下的只有白波军。
那点事交给杜长。
春种让兵一起上手,必须办成。你回头写个章程,杜长照办。
徐晃的脚在门槛上停了停,又转回半个身子。
主公,四门的兵怎么摊?
东门西门各一百五十。南北两门各一百。剩下的跟着更鼓转。
夜里应声用什么字?
就用春。答不上来先捆了。
巡夜的灯怎么省?
每巷一盏,钉在墙上。别提着走。
他说话时手在案上按着,指头张开又收拢,指节泛出白。
五天的工夫,田里的活计铺开了。曲辕犁拖进地头,老农扶着犁把,眼睛都看直了。
犁头扎进土里,翻上来的泥是黑的,湿气扑脸。有人蹲在地头,捏碎一块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又闻。
有老兵不服气,把犁抢过去自己推。推到地头直起腰,半天没吭声。
原来的兵被打散重编,归杜长带。刀枪入库,人不许上街乱窜。
没饭吃的能到官署领活,一日两顿稀粥,管饱。
城门口贴了张告示。字是杜长写的,写得歪,有汉子站在底下,让人念了三遍。
第二日墙根就排上了队。铁匠把炉子重新点上,火星子顺着巷口飘,燎焦了半张招贴。
张燕原先那八百人被打散分进各营。有两个半夜想翻墙,被巡街的捉回来,绑在鼓楼底下站了一宿。
有老妇人挎着篮子来,篮里几把带泥的青菜,硬往守门兵的手里塞。
守门的兵不肯收。老太太把篮子往地上一搁就走,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
巷口有人磕头,捧着一把新翻的湿土。
城下有人在磨刀,磨石来回蹭,声音细长。旗杆上的绳扣松了,风一吹就抽。
刘和倚着城楼的女墙,风里带着新粪和草根的味。杜长抱着竹简立在旁边。
五天后动身去长安。工匠、铁匠,你去招几个。
田地安置好,再招些人手。周边贼寇、异族,能清就清。
清不动就守县城。内政上别惹事。军务,你全权。
杜长把竹简抱紧,指头按得发白。刚投过来几天,一座城就压在手上了。
城下巷子里传来笑声。几个妇人抬着水往地里去,桶沿一路漏。
街面上有了烟火气。铺子重新挂起幌子,卖饼的炉子冒白汽,几个孩子围着看兵操练,被自家爹拎着耳朵拽走。
刘和把这几条事写在竹简上,一条一条念给杜长听,让他照着吩咐里正。
粮价压住。斗米三十钱,谁抬价封谁的仓。
水渠该挖的挖,别等人来催。
杜长点头,竹简夹在腋下,转身时被廊柱蹭了一下。
徐晃站在城垛边,看了很久。
刘虞的儿子。传闻里那位就是这么待百姓的。几天工夫,满城都在称颂。
跟这样的人,不丢人。
他把手从垛口上收回来。
主公。长安那位董卓,十万铁骑。
咱们这点火油,怕是也不顶事。
只带四千出头……
不用那么多。
董卓死定了。用不着我动手。
这一趟去长安,只是去沾个边。
他望着东边,手指在垛口砖上敲了两下。
乱局要开了。这趟去,就为搏一个名声。
徐晃嘴唇一动,那个没出口的为什么卡在喉咙里,风忽然把城头的旗绳抽得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