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城门碎成渣,他还当是春雷
院子里的酒气没散。靴底碾着碎瓦,一层层往廊下压。
张杨被两条麻绳勒在柱子上,半边脸贴着凉透的漆木。他睁眼,先看见自家那盏青铜灯架歪在阶前,灯芯爆过花,一缕黑烟挂在梁上没散。
妻眷被撵进东厢。老妈子捂着孩子的嘴,哭声闷在棉被里,闷得人耳朵发胀。
外头是谁?他嗓子像被砂纸刮过。
没人应。回他的是一串铁器磕碰。
鲜于辅从廊柱后绕出来,甲片边挂着夜露,肩头一层湿。他把一张写满字的纸拍上案,指尖点着圈出来的几处。
东门,南门,粮仓,马厩。四处,每处三十人。
他回头扫了一眼自己的兵。
刀枪全收进库房。谁敢抄家伙,当场砍了。军规照念,百姓的屋子不许乱闯。
有人应声跑出去,脚步散进巷子,狗叫成一片,鸡在墙头扑棱。
后半夜的动静其实不大。梯子搭上西北角的矮墙,人贴墙根挪,鞋底裹了布。守夜的兵抱着枪在垛口打盹,被捂了嘴按在地上。
仓门是撬开的,锁扣掉在石阶上,磕出一声脆响。
府门外那条街上,长枪已经堆成了小山。有兵蹲在枪堆旁边,一边数一边用刀背敲。
府里的人还在睡。有人从被窝里被拽出来,光着脚站在砖地上,脚趾蜷得死紧。
东厢的窗纸被戳出个洞,一根小手指探出来,又缩了回去。
巷子深处升了一缕香火,烟顺着瓦缝往上钻,被风一扯就散了。
一扇门板从里头拉开半寸,露出半张脸,又合上。门里有人念了声佛号,声音抖。
张杨的舌头在嘴里转了半圈,酒味顶上来又压下去。
这城里……谁给你做的内应?
鲜于辅笑出了声,笑得肩头一抖一抖。
破你这破城,还要内应?
我家公子踩着门槛就能进来。
他蹲下去,脸凑近了,呼出来的气喷在张杨鼻尖。
公子给过你机会。你这双眼长得亮,可惜看不见金子。
一口酒气从张杨喉咙里翻上来,脑壳里像有人擂鼓。半晌他才记起自己身上还挂着朝廷那颗印。
本官是朝廷命官。刘侍中伸手,朝廷追下来也不问一句?
鲜于辅直起腰,把指头上的灰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等公子进城,你自己问他去。
带下去。找个不漏风的屋子,看紧。
两个兵架起张杨往外拖,他脚踝在门槛上磕了一下,膝盖砸出闷响。
东厢的哭声终于漏出来,一长一短,压不住。
那边有个奶妈低声哄,哄不下去,改成骂,骂得也短。
鲜于辅提刀出了城。这两回下来,他觉得带兵这事没什么难的。
城墙外头天刚泛白。刘和窝在撵驾里,下巴一点一点往下坠。河滩上的风带着草腥和湿泥味,吹得旗角绳扣啪啪响。
远处一骑跑来,马蹄在碎石路上打滑。鲜于辅翻身下马,甲裙扫过草尖,单膝压进泥里。
主公,城已拿下。张太守在府里捆着,家眷都在。
刘和抬了抬眼皮,把袍子往上拢了拢。
咱们折了多少?
伤了七个,都是翻墙崴的脚。
百姓那边呢?
有家铺子门板被撞裂了,已经赔了绢。
马厩里的草料呢?
烧了半垛。剩下的够吃十天。
刘和点点头,把脸又埋回臂弯里。
三千人,去碰一座大城。曹操算得到?袁绍算得到?带兵的还是个嘴上没毛的小子。
张杨看不起人,不算冤他。真说起来,是自家手里头的东西太不当时。
没那几包玩意炸开城门,他站在墙根底下也只能干瞪眼。
打下来容易。守,难。兵不多,能用的人更少。占了不经营,跟白打一场有什么区别。
官渡那场仗,听人说是拖了整年。换他蹲在河边对垒,喉咙里怕要先腥起来。
一年多的工夫拿去开荒、招人、修渠,哪一样不比干耗着强?
地盘要一寸一寸啃。啃下来就得钉住。丢回去,那仗等于白打。
他伸出手在膝上掐了一把,把瞌睡掐散。
河滩上的芦苇被风推得齐齐低头。有马在啃草,嚼得咯吱响。
脚步踩得急。一个兵奔到撵驾前,膝盖一软跪在泥里。
主公!城里全占了。张杨被鲜于将军拿住了。
刘和抬眼看了看天。灰白,还差些火候。
这个口子不能现在进。冷箭从哪个垛口飞出来,谁看得清?
张杨值不了几个钱。徐晃已经拿到手,这一趟的账算落了一角。他心里踏实。
一个伙夫推着车过来,车轮陷在软土里,两个兵在后头推,车上的铁锅磕得哐哐响。
日头爬上城楼,他才带人往里走。
城门洞子里全是灰。木块歪挂在门扇上,砖缝裂得像干河床,碎渣铺了半尺厚。
刘和蹲下,用指节敲了敲裂口,土块簌簌往下掉。
十来包,只崩了一层皮。换成甘油,另做一样东西,再多来几包,这墙还挡得住?
他向旁边一指。门洞里那几块砖还带着焦痕,敲上去硬邦邦的。
古人砌墙的法子不差。灰浆调得稠,砖石咬得死。药劲全从缝里泄出去了,墙芯立得笔直。
他踢了踢脚边一块碎砖,砖块滚出去撞在墙上,弹回来。
他拿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指节顶得发白。
日子也赶巧,眼下才四月初。到下旬,当中还横着十来天。
去早了要挨打,去晚了连汤都分不着。这个点必须掐准。
长安乱起来那一夜,董卓的府库——想到后院那些箱子,他后槽牙磨得发酸。
巷子两侧的门缝里塞着一只只眼睛。有汉子被自家婆娘一把拽回去,门闩落了响。
刘和抬手,压了压身后的队伍。
踩了人家的菜畦,就赔。抢一针一线,斩手。
队伍里没人吭声,只听见甲叶擦着砖墙的声响。
墙头上一只公鸡扑棱着叫开了,叫到一半被人按回去。
杜长带着几个人跑过来,辫子散了一半,脸上挂着汗。
主公,四条街都清了。库房门锁着,钥匙在张太守腰上。
把钥匙摘了。再分三队巡街,一夜两遍,鼓点对上。
杜长应了声,转身差点撞上拴在树下的马。
远处的更鼓响了一声,隔了很久才响第二声。敲的那人怕是也困。
身后甲叶响了一下。徐晃站在碎砖堆前,眼睛钉在塌陷的垛口上,半天没挪脚。
大人。这城门……怎么开的?
刘和一笑,手背在脸上擦出一道黑。
昨夜你没听见动静?
徐晃皱眉,嘴唇动了两下,摇头。
下官实在想不出。
张燕忽然笑出声,笑得有点散。
徐都尉,昨夜——轰隆。
他两只手往下一摊,学了个山塌下来的架势,嗓子故意压粗。
徐晃的脸僵住了。他一只手按上腰间的刀柄,指节咯的一声。
那是春雷。
张燕笑得直不起腰,抬手抹了把眼角。
我头一回跟主公打仗,也当是春雷。
八百人散在山沟里,天亮才知道自己输了。
那会儿我也骂,骂谁把雷往人脑袋上摁。
徐晃的手指在刀柄上松了松,又攥回去。他低头看那道裂缝,裂缝里嵌着一块烧黑的木头。
墙角蹲着个伤兵,裤腿卷到膝盖,脚踝肿成一片紫。旁边人给他缠布,缠一圈骂一句。
城墙根下的砖一块块剥落,可墙芯还立着。他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若是他来守这座城,撞上个把月的攻城车,也未必会这么开。
他扭头看了看自己的兵。八百多人挤在门洞里,衣甲长短不齐,有人还光着一只脚。
就这么点人,天没亮就进了城。
靴底在碎渣上碾了一转,他把手收回来,掌心全是黑灰。
门洞顶上往下滴水,落在谁的铁盔上,叮的一声。
刘和把灰拍干净。
别费这个脑子。火油,配比不同,震了一下,就这些。
徐晃没接话。他抬眼,喉结上下滚了一回,那口气堵在胸口没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