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内奸这顶帽子谁扣的
街面的热气散了，风从巷子里穿出来，甲片贴着后背发凉。
王将把火折子收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回马去追那帮丢了魂的溃兵。
巷子深处还有铁器磕碰声，一声比一声远。谁家在哭，哭了两声又噎回去。
张燕立在原地，枪尖垂到地上，刮着石板拉出细响。
身边一个兵伸手碰了碰他胳膊。
“将军？”
他喉咙动了动，把枪提起来，脚下一蹬，顺着人流又往前撞。
“张将军。”王将的马从侧面贴上来，“张杨你撞见没？”
“没有。”张燕声音发闷，“那徐晃也没找着。”
王将的手在缰绳上收紧，马被勒得打了个转。
“那人是落到鲜于都督手里了？”
“咱们这趟白跑？”
两个人对看一眼，各自把马头一拨，撒开朝城心冲。
再错过一回，回去拿什么脸去提亲。
王将的马蹄砸过街心一具横着的尸首，鞍子猛地一沉。他没勒缰。
火从东边铺过来，檐口滴下的火星落在他甲面上，噼一声。
两个溃兵从巷口窜出来，刀还没举稳，被马头撞翻在墙上。后头的兵一拥而上，喊声全糊进火星子里。
血溅到手背上，黏，还烫。他甩了两下，没甩掉。
他把手在鞍鞯上蹭，蹭出一道暗红的印子。
王将伏在鞍上，牙关咬得死紧。出门那晚，他跟自己立过誓。
家里穷，本事也没有，从前连个模样周正的都轮不上他多看一眼。
如今有个识文断字的，眉眼还那么耐看。就差这一步。
他偏头躲开檐口掉下来的一片瓦，下巴绷着，缰绳在掌心勒出红印。
街那头的号子喊得乱，听不出谁占上风。
“东边！东边堵死了——”不知谁喊出半句，后半截没了动静。
张燕这边也堵得慌。走神那一阵，够人家把张杨捆三回了。
他顺着街往深处趟，拐角砖墙后闪出一个高个子。
“可是徐晃——”话出口，他自己都不太信。
街心那人回头。甲歪了半边，头盔不知丢在哪，额上一道血口糊住了眉毛。
“我是徐晃。”他把刀往地上一插，“你是——刘大人麾下的？”
两旁的兵往后退了半步，有人压着嗓子嘀咕，低得像磨刀石。
“就是他。”
“把门开了的那个。”
一口唾沫落在徐晃脚边的石缝里。他听见了，肩膀僵住一下。
他抬手抹了把脸，血在掌心摊开，一股铁腥味顶进鼻子。
方才从府里冲出来，本是要去护张杨。走到半街，四面八方都在喊他的名字。
“徐晃不杀！”
“别碰徐晃！”
喊得越多，身边那些兵看他的眼神越怪。有两个老兵悄悄把刀口转过方向，对着他的后脊。
他连辩解都找不着门口。一个骑都尉，连杂号将军的边都摸不着。
刘和那等品级的人，拿他做筏子使？
张燕看清了这张脸。公子要的人，就杵在眼前。
张杨那条线，怕是断在自己手里了。
他翻身下马，缰绳往鞍桥上一搭，靴子落地溅起一摊泥水。
“都尉，跟我走一趟。我们家公子在城外等着。”
徐晃眉心拧成一道沟。
“刘侍中寻下官？”
他确实不认得。这名字是这几天才听得多起来的。
汉室宗亲，正经皇亲，跟他这种人隔着山。
他小吏出身，家里连一匹好马都置不起。那种人物一辈子见不着，也算不上冤。
风把额上那道口子吹得发木。他伸手按了按，指腹上又是一层湿。
四面全是火头，黑烟贴着地皮滚，一股焦木味压得人喉咙发苦。
他往街口看，自己带过的兵站在那儿，没一个往前挪。
“走吧。”张燕把缰绳绕在手上。
“公子说你这样的人物，不该埋在这座城里。”张燕把话往实处说。
“满城都在喊下官是内奸。”徐晃笑了一下，笑得干，“这个时候请我，是嫌我身上不够脏？”
“内奸？”张燕把枪往肩上一扛，“主公撬一扇门，不需要里头有人应。”
“这城的门，他想开几扇就开几扇。”
“张杨接了密诏不理，脑袋早就不该在脖子上。今夜拿下他，是功，不是罪。”
这话他说得自己心里顺。进城这一路，还没这么畅快过。
墙根的守兵一个个把兵器撂在地上，铁碰石面，脆响连成一片。
有个屯长把刀往地上一掼，刀鞘弹了两下才停住，人蹲下去抱住了头。
张燕留下多半人按住街面。人不多，包多。城门都开了，那点守军翻不起浪。
出城道上，徐晃走在马侧，步子不快，甲叶一下一下磕着腿。
门洞里横着两具守兵的尸首，一只靴子还卡在门槛上。他抬脚跨过去，甲裙蹭到了血。
一个降兵蹲在墙根，两手抱着脑袋，肩膀一抖一抖。
他回头望了一眼自己守了几年的城墙。火把在垛口晃，喊声一浪一浪地滚。
垛口上有个兵在嚷什么，风把字刮散了，只剩个腔。
河滩上，刘和仰着头看天。云没几片，星子挤成一团。
滩上的风顺着河道灌过来，把外袍下摆吹得噼啪作响，鞋底下的石头凉透了。
他换了个重心，把脚在地面上蹭了两下。靴底磨得薄了，石子硌着脚心。
城里又炸了一声，这回落得远，闷在屋墙里，像谁在坛子里点了炮仗。
“第三声。”旁边的兵低声数。
一个时辰过去了。他就这么站着发愣。
一队人从城洞里趟出来，打头的是张燕，旁边跟着个身架很正的汉子。
瘦，可比他结实得多。这么个人两拳下来，他大概就得躺平。
走近了看得更清，肩背挺着，走路带风，一双眼却不大肯抬。
身后跟了一长串缴了械的守兵，两手空着，胳膊垂在身侧。
“主公，人带来了。”张燕先抱拳，眼角朝背后扫一圈——旁的人马还没影。
这点便宜，叫他一个人捡了。
徐晃上前一步，抱拳，腰弯得很低，甲片撞出一串闷响。
“徐晃。刘侍中当面，末将——失礼了。”
他脸上还压着血印子，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刘和点头。“仗没打完，先不叙话。”
他把手里那截树枝丢进火堆，火苗舔一下就没了。
墙里传出的喊声一阵高一阵低，隔着砖听着像水在锅里滚。
远处还在响。三路人马，他放得下心。
张燕从鞍上解下一个布包，往前凑两步。
“主公，末将砍了对面一个部将。”
布一掀。一颗人头怼到他眼皮底下。眼睛没闭，嘴歪着，血糊了半张脸。
刘和往后撤了半步，后脖颈的汗毛全立起来，胃里翻了一下。
火堆的烟正好飘过来，焦味混着血腥顶进鼻腔，他眼眶一热。
汉代拿人头记功，他懂。可这么杵到脸上，谁受得住。
“你是想把我一块儿送走？”他嗓子发飘，手指在袖口里蜷起来。
这人上午还见过，站在张燕那堆人边上，撂过两句话。
“这谁？”他盯着那颗头。这些黑脸汉子实在难分。
日头晒的，一个赛一个黑，眉眼都糊在一处。
徐晃把眼一抬，看的是那颗头，话声却往下沉。
“张杨手底下的杨丑。”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了一收，又松开。
张燕把布重新兜回去，靴帮上蹭掉刀面沾的东西，退到马旁站定。
刘和盯着那颗头，忽然觉出这盘棋有点意思。
张杨这条命，是不是被他提前动了？
往后那个跑去救吕布的张杨，还赶得上死在杨丑刀下？
杨丑投曹操，眭固投袁绍，一茬接一茬地反咬旧主。这出戏原本要在张杨府里唱。
如今杨丑躺在这儿，戏还唱得成么。
他正想着，城里又滚出一声闷响，火光把半边天顶得一跳。
刘和抬脚往城门那边走。走出三步，猛地收住脚，回头甩出半句：
“张杨的府门，眼下谁把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