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国贼伸手接住了那包“天雷
那声“喏”落下来,营前的冻土跟着一颤。
马嚼子叮当乱撞,蹄铁啃着硬地,整支队伍泼水一样朝长安方向涌。
道旁的人拎着筐、抱着娃,往沟里退。
有个汉子跑丢了一只鞋,回头瞧了一眼,又不敢折回去捡。
旗杆顶上那个“刘”字被风抽得啪啪响。
刘和把缰绳在掌心又绕了一圈,指节压得没了血色。
城门还没露头,他先把时辰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会儿,董卓该踏进北掖门了。
差一步,整盘都得重算。
城下本该是关着的门。
勤王的兵到了,规矩是先喊话,门上开个小窗,再一层层往里报。
可那两扇厚板,直挺挺朝里敞着。
门轴上还挂着半截没解完的绳头。
门洞里站了个穿朝服的老臣。
袍角被风掀起来,他也没伸手去按。
黄琬。掌司隶这一摊,秩二千石。
前朝给到正二品,本朝砍过一截,还剩从二品。
刘和这身侍中,从一品。压得住。
老臣跨前两步,手抬到眉边,腰弯得很正。
“黄琬。司隶校尉。”
“门是下官擅自开的。你来得急,我赌了一把。”
他抬眼打量马上这个少年。
甲叶还带着新漆的味,肩背已经撑出了轮廓。
后头骑兵一排压一排,铁器撞铁器,声浪贴着地滚过来。
老臣的喉咙动了一下。
刘和没下马,只拱了拱手。
“城防,张燕接过去。”
“长安城归鲜于都督,今儿起。”
“不听令的,斩。”
“你跟着本官进宫。”
一扯缰,马头偏开半寸。
身后骑兵跟着往门洞里灌,步卒散开,卡住桥头、巷口、十字街。
木栅从铺子里拖出来横在路心,砸得地砖直响。
一个校尉抱着刀跑过来请示,话没说完,刘和抬手把他截住。
“各守各的口子。没有我的令,谁也不许往宫里挤。”
那校尉一躬身跑开,甲叶哗啦哗啦地响。
街对面有老妇抱着门框不撒手,兵卒把她手掰开,推回院里。
井台上还晾着半绳湿衣裳,风一过,水珠子甩在土墙上。
巷子深处有人压着嗓子吵,一句高一句低,词听不真。
最后他朝王将那边扫了一眼,点了下头,一个字没吐。
王将把刀往腰后一别,转身去调人。
徐晃拎着刀贴上来,马身挨着马身。
黄琬落后半步,声音压得很扁。
“北掖门。人已经进去了。”
“里头动刀了。”
刘和的眉梢往下压。
不对。按棋谱,人一进宫门就该躺下。
怎么还动上刀了?
“公明,带火药包,走。”
徐晃一伸手,后头兵卒把油布包递上来。
包不沉,麻绳勒得死紧。
一队骑兵拐出大街,蹄声砸在空巷子里。
沿街的窗板一扇接一扇合上,门闩往里头咔咔落。
有户人家的孩子哭了一声,嘴被人捂住。
石板路上只剩蹄铁,还有远处那种黏糊糊的喊杀。
风里带了腥,也带了一点烧焦的布味。
马蹄踢起石子,打在甲片上,叮的一响。
距离拉近,门洞前的场面才看清。
西凉兵多得离谱,黑压压堵在洞口,一层压一层。
门洞外斜躺着个披甲的将,披风浸成了黑红,人不动。
血顺着砖缝往低处走。
门洞正中,一杆方天画戟横着抡。
使戟的人马步扎在门槛上,一戟扫开一片,把里头的兵往回挤。
吕布。
刘和的目光在那杆戟上钉了一下。
董卓呢。
董卓倚在门洞深处,一条胳膊垂着,抬不起来。
腹前的甲片裂开,衣料往外翻,红白的东西坠出来,被他一只手按着。
脑袋大,耳垂厚,一脸油汗,牙咬得腮帮子鼓起。
按着肚子的那只手,指缝里往下滴。
“公明,点包,塞进去。”
刘和没多吐一个字。
门洞里传出一声骂,中气还挺足。
“狗奴!也敢欺到我头上来?”
吕布那边扬声,嗓门把杂音劈开。
“逆贼!天子有诏,取你脑袋!”
话是漂亮话。脚底下被人堆挤着,门洞太窄,他钻不进去。
刘和牵着马往前挪了几步。
门洞里立刻乱了。有人扭头,有人往后退,队形散了半截。
董卓艰难抬眼看过来。
看清那张脸,他面上的油汗一下密了。
这少年他见过,在朝上,在阶下端端正正站着。
今日连他也带兵到了?
那今天……
徐晃把火折子在掌心一擦。
火苗跳起来,他把引线凑上去,滋啦一声,白烟往上窜。
胳膊一抡,油布包画着弧线飞进门洞。
里头那些兵全愣住。
有人伸手,有人往后仰。
一个包裹飞进来,谁也不懂做什么用。
这是谁的头?还是哪家送来的降书?
“董卓,接好了。好东西。”
刘和远远撂了一句。
董卓那只还能动的手抬起来,接住了。
他低头看。
接着是那种把耳朵堵死的响。
地皮往上顶了一下。
门洞里一排排人躺下去,几十个,连声都没出。
有人的耳孔里渗出一线血。
墙角一个西凉兵拄着刀想站,膝盖一软,磕在石阶上,再没动。
有人捂着半边脸在地上翻,喉咙里挤出很细的声,气一路往外漏。
砖头从门洞上沿掉下来,砸在甲片上,噼噼啪啪。
烟从洞口涌出来,砖缝里不住往下掉土。
烟散开一些。
董卓没有了。
地上摊成一片,红的、白的、甲片碎块,混在一处。
喊杀声断在半空。
有人的刀掉在石上,也没人弯腰去捡。
刘和伸手把自家马的耳朵捂住,捂得死紧。
徐晃那匹马在原地蹦,前蹄刨着石阶,人被拽得东倒西歪。
再远些,那匹通体赤红的高头大马炸了性子,猛地一颠。
吕布没防备,从鞍上翻下来,肩先着地,画戟撒了手。
他撑着地抬头,看见洞里那一摊,喉结连着滚了两下。
眼睛直直钉在刘和身上。
刘和松开手,把马头勒正,扯开嗓子。
“老贼悖天,雷火落他头上了!”
“这种歹人,天都不容——看见没有!”
身后的兵跟着吼,一遍,两遍,喊得齐。
后头有个兵喊岔了嘴:“雷公显灵——”
旁边一个接上去,把后半截喊成“雷公现身”。
两嗓子撞在一处,越传越不像原来那一句。
吕布的下颌绷出棱。
舌根底下那句粗话憋着:明明是你扔的那个玩意儿。
人是你炸的。你嘴里现在吐的是什么。
把我们都当瞎子?我吕布就这么蠢?
他回头一看,后头那些人脸还是木的。
前头的喊起来了,后头的跟着喊。
一层压一层往下滚,整条街都在喊。
徐晃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洞里那一摊。
这包是他扔的?
董贼是死在他手里的?
就这么容易?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回头看刘和。
脸上的血色还没回来。
黄琬站在阶下,袍摆被人挤歪了,他也没去理。
一个包裹。一声响。一地碎肉。
这位刘大人嘴里出来的是天雷。
老臣的嘴唇动了几动,一个字也没吐。
刘和心里另有一笔账。
傻子就傻子。
这些人回去怎么讲?讲不清。
外头那些兵什么也没瞧见,只有耳朵。
耳朵听见什么,就是什么。
天雷劈国贼,这话传出去最省事。
这年头,人信鬼神胜过信自己这双眼。
往后多少年,写下来的也只能是这一个版本。
门洞里静下来。
风从洞口穿过去,带出一股焦味,还有铁锈味。
刘和勒马转身。
“公明,把皇宫拿稳。董卓的兵,一个不留。”
“黄大人,你协同公明守皇城。”
“再派快马去司徒府上报——董贼伏诛了。”
黄琬的腰又弯下去,这回弯得比先前低。
他直起身,忽然想起一桩事,嘴唇刚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