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皂盖车往北掖门去
二十日夜里,一个穿短褐的人摸到城门底下亮了腰牌,守门的老卒把门缝推开半尺,放他进去。
门轴上蹭下一层铁锈,老卒把手在裤腿上抹了抹,回头又去摸腰间的铜铃。
绢书递到王允手上时,他正拿布擦一方旧砚。
看过两遍,手在案上按了一下,指尖把漆面碾出一道白。
人到了。就在城外。
他还怕那小子半路栽了,怕道上被人截住,怕风大雨急耽搁了日子。
这几日他把一副旧甲翻出来擦,漆皮剥的地方拿黑布缠上,缠得指头起茧。
现在不必怕了。
回信写得细。纸上一项一项列着:二十三清早,城门开;四座门楼,你一处一处占住;城里乱兵起来,立刻压向皇城。
写完他又看了一遍,把那三个字描粗,墨点按成一个疙瘩。
信使揣着绢书出门,天蒙蒙亮才出了城。
二十一日晌午,第二个信使滚下马背,靴底在土里趟出两道沟。
刘和扫了三眼,绢书丢在脚边,靴尖一碾。
照办?不全办。
巷子要紧。贼的家底,也要紧。
这一趟翻山过河,为的什么。
空手回去,往后拿什么去跟那帮大佬掰手腕。
挟天子这一手,他不沾。
倒是另有一桩更有意思的:把天子拾掇干净,客客气气送去曹操那里,捎一句话——你来。
那位接到手,会不会笑得牙都掉了。
王允交代的事,他一件不落。心里的私账,他另开一本。
“张燕。”刘和的手掌按在地图上那道横线,“城里归你。哪处门也不许松。”
张燕用指节磕了一下地,闷声应了。
“五千人,够么。”他没抬头。
“够不够,看谁先乱。”
“鲜于都督坐中军。骑兵攥在你手里,哪头抬头就往哪头压。敢反的,当场劈。”
帐角有人把刀鞘往地上点了点,铁箍磕着土,咚的一声。
“王将。”刘和从火盆边抽出一根炭条抛过去,“贼刮了这些年的东西,一件不剩,全搬走。乱了之后,这就是咱们起家的本钱。”
王将接住,炭灰把指缝蹭得发黑,攥着不肯松手。
“公明随我入皇城。”刘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去瞧瞧那位名声压满天下的董相父。”
后头那四个字他咬得怪,自己也乐了一下。
“丑话搁在前头。贼的钱财能拿,别的分毫不能动。”
“军规挂在帐口。谁的手伸长了,我就剁谁的手。”
“他是恶人,恶人拿恶法治。恶人也不能随便剁,捆回来,等我发落。”
“城里出了岔子,一概听鲜于都督。”
火盆里的炭塌下去一角,火星子飞起来,落地就黑。
“暂且就这样。”刘和把地图卷起来,麻绳缠了两道,“快些。日子到了。”
二十二日夜里,长安城里静得能听见瓦上的风。
董卓早早上了床。那身肉往褥子里一陷,床板咯吱叫了两声。
翻过来,又翻过去。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是什么。
关东那群人恶心。兵是退了,长安往东的地界,他的手已经伸不过去。
朝堂上还挂着他的名。那些人应声不应事,嘴上唯唯,脚下不动。
熬过这两三年,把根扎稳,一个个再收拾。
天子年岁小,前些日子咳得厉害,这几天见好了。明日要上贺,后头还有祭告。
满朝里最大的那个位子,桩桩件件都躲不开他。
自打掌了权,这身子一日胖过一日。力气还有,手脚比年轻时钝了。
一族人从西凉搬来,沾光的沾光,领赏的领赏,侄儿侄女也排上了号。
碍眼的官,也清净得差不多了。
仓里囤的粮,够几万人嚼几年。他想着哪天搬回去住,住得离这些人远些。
就一样不顺气。前些日子,那吕布的眼睛往貂蝉身上瞟。
人刚进门,他自己还没碰过。
义子。义子该这么瞧人么。
气往上顶,眼皮反倒沉下去。
窗外值夜的甲士来回走,铁底靴踩过廊下的青砖,一声一声远了。
他伸手摸枕边那把短刀,刀鞘上镶的玉凉得硌手。
隔着两条巷子,王允坐着没动。
棋盘摆在案上,黑白子胡乱堆在角里。灯花结了又落,落了他也不剪。
刘和在城外扎了营。吕布应了内应。黄琬守着城门,李肃在宫墙底下候着。
人都齐了。
那人一断气,这盘棋就收了。
院墙外头有更鼓,一下,又一下。
“老爷,夜深了。”
张氏立在门边,手里托着件薄衫,衫子下摆扫过门槛。
“你先歇。”王允摆了摆手,“今夜还有几本折子要过。”
茶在案上凉透了,他端起来闻了闻,又搁回去。
天亮过多少回,没有哪一回像今夜这么难等。
天色一点一点沉成墨。他抬头看,云在动。
不睡了。明日就完了。
眼光钉在城东那一片黑沉沉的屋脊上。贼的府邸就在那片屋脊底下。
吕布在院里擦戟。
布巾一圈圈绕着戟杆走,铜箍被磨得发亮。擦一阵,举起来,对着月亮照刃口。
明日那个人就没了。貂蝉归谁,还用说。
墙外有人打更,他数着,数到第三下就乱了。
手上的劲使大了,刃尖在青石上划出一道白线。
他把布巾甩在地上,胸口一鼓一鼓,气息粗得能听见。
刘和的大军贴着地皮往长安挪。
离城还有二十来里,他把马勒住,不再往前。
再近,怕人瞧见。一句话递进城,全完。
营里没人说话,只有马嚼子响,还有铁甲蹭着鞍桥的钝声。
营外散着几户人家,鸡不叫,狗也不吭,烟囱里冒出来的烟细得像一根线。
天边发白的时候,董卓换了衣裳,登车。
皂盖车大,他一个人横在里头,半张座位都占满。车轮一压,车轴吱呀。
满脸的横肉往下垂,眼睛却大,扫过谁,谁后颈就发凉。
车边立马跟着吕布,方天画戟斜插在鞍旁,戟尖挑着晨光。
要杀这个人,又叫这个人护着自己。这条命,悬在一根线上。
关东的兵吓得他不敢把铁骑拢进城里。华阴那边,安邑,陕县,一条线撒开。
门一开,车往前滚。
“出发。”
声音不高,压得低。周围那些横眉竖眼的汉子,肩膀一齐缩了半寸。
宫墙里头,王允和李肃站在廊柱后头。
北掖门。车到门下,人总得下来。
吕布贴在那人身边,一戟下去,跑不掉。外头乱兵起来,城外还有那一支人马。
天子今年十一。
廊下的风把灯吹歪了,王允把手往袖口里塞,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绷起来。
天没亮透。灰。
刘和站在营帐前头,铠甲已经上身,铁片贴着肉,凉得人清醒。
五千人排开,马头都朝着西边。
火把在队尾一盏一盏灭下去,风里全是马蹄刨起的土腥味。
铠甲上的绳结他自己又拽了两遍,指头拽得发麻。
“诸将听令。”
他把手举起来,晨风从袖口灌进去,袖口鼓成两片。
“一炷香后动身。各自的差事,照昨夜说的办。”
“半路出岔子,自己拿主意。命最要紧。”
“碰上硬骨头,火药包招呼。”
“鲜于都督,四方都要救。长安城,交给你了。”
刘和把举着的手往下一压,喉咙里那句话顶到牙关——
“一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