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那一戟偏了半寸
天色往下沉,城头的旗子软了,布边拍在杆子上。
刘和顺着马道下来,靴底踩碎石子,一路响。
城门洞里挤着回村的人,锄头扛在肩上,草鞋上全是泥。
一个老汉看见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戳,腰弯下去。
后面七八个跟着弯。
这年头种田人的位置高,士人之下就数他们。累是真累,脸上却有笑。
刘和抬手,让他们散开。
“要是没这乱世,这么过着也成。”
他会的那些东西,搁在后世不值几个钱。搁到这儿,随便漏一手,地里就能多打两斗。
徐晃跟在他半步后头,琢磨了半天。
“主公说乱世。黄巾还剩几个?白波那伙子,撑不住。”
“董卓一死,天下不就该安生了?”
“豪杰满地。”刘和把靴帮上的泥在石阶上蹭掉,“一县有一县的把头,一郡有一郡的旗号。”
“董卓那颗头落地,才是开头。”
城下有人喊号子,几十条嗓子混在一处,砸在城砖上。
一个娃追着鸡跑过,脚底板拍在土上,拍起一串灰。
徐晃没接话。他低头走,手在刀鞘上来回摸。
乱世。这世道要给多少人腾位置。
主公是宗亲,背后还立着刘州牧那座山。
念头到这里,他后颈一凉,赶紧把眼珠子挪到墙上。
歇了十天。四月中,日头开始咬人。
粮车装齐,箭杆捆成垛,火油罐子用草绳一圈一圈缠死。城头留了一批炸药包,油布裹紧。
南匈奴会不会来,白波会不会绕,谁也说不准。他这双手动过的东西太多,道早不是原来那条。
长治得留人。杜长接了印。
出城的队里,张燕的八百骑在前,鲜于辅压中,徐晃断后,王将扛旗。
比从长治出来那会儿,人多了,气也顺了。
撒出去的人早走了三四日。王允哪天动手,刘和算不出来。
此时的京师,天是灰的。街上马蹄印比人多,坊门口插着董字旗,风一过,布面啪啪地拍。
天子年幼。不是这样,也轮不到他一个陪读的闲人挂上侍中的衔。
宫里那位手里没权。他这侍中,跟内侍差不离,只是名头好听。
刘和跟天子没多少交情。那孩子从小在刀影子里长,说话都轻。
他这身子的前主,也不是什么精明角色。
王司徒府的后角门,蹲着个穿短褐的汉子,蹲了半日。
白日不敢露头,天黑才摸到门上。
堂里灯点起来了。王允坐案后头,五十出头,脸皮紧,鬓角修得齐整,一身袍子压不出一道褶。
眼里那股焦,藏不住。
这几个月他跟黄琬、郑功业来回递话,一个是司隶校尉,一个在尚书台,纸片子在袖子里换了几十回。
手里没兵,这是死结。
天也不帮忙。阴雨连了一个多月,两月没断过。屋檐的水线断断续续,瓦沟里积满了泥。
春雨本是好事。泡久了,播下去的子全烂在泥里,一季的收成没了。
城里粮价往上翻,街上开始有人卖儿女。
他们要借祭祀那天,把杀董卓的事摆到桌面上。
董卓身上常披甲,身边还杵着吕布。
王允的路子野,耳目多。吕布跟董卓不和睦,这事瞒不过他。
那出美人计落下去,吕布心里已经裂了缝。剩下的就是找一句话,把缝撬开。
天子前些时病得重。
等那位龙体缓过来,两个由头能一起用:祭祀一场,贺一贺圣躬。
长安的兵,抵不住西凉铁骑。这一点王允心里清楚。
再等下去,董卓的刀只会越磨越快。
“主公,人歇好了。”仆人在门外压着嗓子。
王允把灯芯挑了挑:“请。”
怀揣密诏来投的,只有刘虞那个儿子。
先前听说被袁术扣了,王允为这消息拧了好几天眉。
袁术那点心思,他早看出来了。他保举士孙瑞去坐南阳太守的位子,此人原是执金吾。南边得钉一颗钉子。
钉子钉住,绕武关多路夹董卓。董卓起了疑,这颗钉子到底没钉稳。
脚步声进了廊。一个年轻人进来,膝盖一弯。
“小的见过司徒。”
“坐。”
那兵把腰刀卸在脚边,只坐半个屁股。
“我家主公现在河内扎营,五千精锐,几员大将。司徒大人一句话,两天就开到城下。”
王允捻着袖里的穗子。心里松了半截,又空了一小块。
五千,少了。这已经是他大半年里听过最顺耳的数。
“五千……好。”
“还有一事。”那兵往前挪了挪。
“上党张杨不受诏,手下四五万人,长治城墙高。一夜,城就破了。”
“五万人全缴了械。张杨本人押着,不日解进京,听天子发落。”
王允站起来,鞋底在砖上走了两个来回。
“好,好。”
“老夫写封信,你带回去。出城走哪道门,你自己掂量,董贼的眼线不认人。”
“司徒安心。小的打小在长安街面上跑,后来跟了徐都尉剿贼,才去的并州。”
那些话,刘和一句一句喂给他的。底不能全亮,亮了他就软了。
信递出去,人也送下去歇了。王允回书房,手掌压在诏书上,指头按出红印。
外头几万人接城防,里头吕布那一刀。
剩下的事只有一件:把吕布那句狠话逼出来。
他不知道那几万人,一个也不会多来。
第二日王允本想登门,院门先响了。
吕布自己来了。
王允不知道这人前些天过的什么日子。
董卓上朝那半日,吕布绕进太师府后园,跟貂蝉见了面。人还没走,车驾到了。
一支手戟扔过来,擦着他的肩,钉在柱子上。
柱子上的漆磕掉一块,木屑落了满地。那半刻院里没人敢出声,连狗都不叫。
“都亭侯今日登门,是有喜事?”
王允给他斟酒,酒线抖了一下。
吕布端起盏,一口见了底。七尺的汉子,虎口能撕开马颈,眼下眉心拧成一道沟。
“前几日……布去见了貂蝉。”
又一口。
“被义父撞上。手戟就扔过来了。差半寸,布这条命——”
盏底往案上一磕,酒脚溅出来。
王允垂着眼,把盏里的酒晃了两晃。心里那点火,烧到嗓子眼。
“太师起了疑。”他停住,后半句不往下放。
吕布的呼吸粗了。
疑了。疑了之后呢?鞭子、军棍,还是夜里一条绳?
他脸上那点血色退下去,又泛上来一层灰。手在案下抓住自己的衣角,抓出一道褶。
貂蝉还在那座院子里。
王允用盏沿挡着嘴角,一声不响地看。
“司徒救我。”
“都亭侯多虑了。”王允放下盏。
“士孙瑞做到尚书仆射,杨瓒在尚书台,黄琬掌着司隶校尉。这几个人都点了头,要共诛董卓。”
“都亭侯怎么想?事成之后,这位置还能往上挪一挪。”
吕布的手停在半空,收回去,又伸出来,指头在案面上蹭。
“奈何……是父子。怎么下手。”
“将军姓的是吕。”王允把身子往他那边倾了倾,“骨血两个字,从哪儿论?”
“眼下保命都来不及,还论父子?”
灯芯炸出一声脆响,火苗歪向一边。
“那一日貂蝉有个三长两短,将军怎么办?事情牵连到将军名下,将军拿什么自持?”
吕布不说话了。汗从鬓角淌到下巴,滴在漆面上,砸出一个小圈。
他的手挪到盏边,指头一松,酒盏歪了半寸,酒顺着案沿慢慢往下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