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一张密诏,诓他出城
火把插在土里,油顺着木杆往下淌,滴进灰堆,腾起一股焦味。刘和拿树枝捅火心,火星子蹦到靴面上。
“白波军那伙人,到今天还喘着气。他张杨剿了多少年?年年报捷,年年剿不完。”
张燕掰开一块干饼,半块塞嘴里,剩下半块捏在手里不放。
“要么是舍不得吃,留着这窝贼好换功劳。要么是牙口差,啃不动。”
“牙口差。”刘和把树枝横在膝上,“我更愿意信这个。”
张燕把饼渣从掌心拍掉。
“那几千人散在汾水边上,抢完了种,种完了抢。”
“过得比官军舒坦。”
“比官军舒坦。”张燕点头,“官军还得报捷,他们不用。”
刘和把火往前推了推。
“他在上党蹲着,上半年蹲,下半年回河内享福。这算哪门子剿匪。”
“算熬资历。”
“熬资历。”刘和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张燕把刀往腿上一拍。
“熬这些年,城里百姓呢?”
“城里百姓熬他。”
鲜于辅坐在下首,甲片压着膝盖,压出一块白印。这半月走下来,他脸上那股横劲给磨平了。
黑山军那一仗,到现在他还没缓过来。张燕在他眼里,已经够难缠。
河内那位,名头上比张燕还硬几分。朝廷的兵,朝廷的印,粮道是通的,甲是齐的。
张燕这种人,山里滚出来的,刀快,底气薄。河内那位不一样。印在手里,城在背后,粮从仓里往外抬。
鲜于辅把水囊塞进怀里,手指头冻得发木。幽州那十几个冬天他都熬过来了,这一趟熬得心虚。
“硬碰?”他把水囊朝刘和那边递,盖上的霜蹭了自己一手。
“碰是早晚的事。”刘和没接,“先想个由头。”
“那人手下……”
“那人手下有个徐晃。”树枝断在掌心里,断口扎人,“能拎得动几千人的活。在他眼皮底下站了三年,他没瞧出来。”
张燕抬眼:“这么个人,埋着?”
“埋着。埋得挺好。”刘和把断枝丢进火里,“往后还有一堆骚操作,援这个,护那个。翻来覆去,把自己翻没了。”
张燕皱眉:“援谁?”
“没谁。”他把手往火上一烤,“说远了。”
话头在这儿断了。柴塌了一块,红炭滚出来,杜长伸脚把它踢回坑里。火头蹿高,把几个人影子钉在帐布上。
“主公,那咱们怎么打?”张燕把刀从膝上提起来,“长治夜里黑,摸到墙根,梯子一搭……”
“他是河内太守。”
“太守也是人。”
“太守死了,得有人替他喊冤。”刘和搓了下手指,指沟里全是灰,“我一个侍中,跑到人家城下,二话不说就砍。这算什么?”
鲜于辅的指节在刀鞘上顶得发白。
这两个字他还没听人当面说过。刀马在幽州滚了半辈子,砍的全是贼。砍官?他没砍过。
“这叫造反。”刘和替他把话说了。火光在脸上跳,眼窝里两块黑。
张燕不服气,刀往地上一插。
“主公带兵前去,拿陛下的名头喊他出来。他不奉诏,那就破门。城里那些守军敢朝主公下手?”
“敢不敢,另说。”
“哪怕他跳起来,门一炸,三个人冲进去,事就完了。”
张燕声音压低,眼睛却亮。
“我、鲜于辅、王将、杜长,都能带人。谁先踩上城头,功劳就归谁。夜袭占便宜,打人家一个懵。”
“懵是懵。”刘和拧开水囊盖子,吞了一口,凉水刮着喉咙下去,“懵完了呢?懵完了我背上一个夜袭同僚的名。”
风从营栅外卷进来,火苗全歪向一边。
“我不干这个。”他把水囊丢回鲜于辅怀里,“要打,就打得堂堂正正。先挂旗,先递话,先给他一条路走。”
“他不走呢?”
“他不走,我才动手。刀落下去,天下人都挑不出话。”
他没说出口的是另一层。
那人帐下的徐晃,眼下还在河内吃粮、领甲、听号令。今夜若带兵破门,血一流,这辈子的账就记死了。
收人先收心。心这种东西,得拿场面去换。
张燕这种人,讲的是刀口上的交情。徐晃这种人,讲的是眼里看见的台面。台面亮了,他自己会挪脚。
“一箭三雕。”他伸出三根手指,“名正,城破,人归我。”
鲜于辅抬起头,喉结动了一下:“冲进去……快得有点不真。”
“快才好。拖久了,人心散,粮道断。”
王将本来蹲在最外圈,这会儿挪近半步,膝盖在土上磨出响:“主公,末将愿去埋伏。城门外那片林子,末将带五十人猫着。”
“猫着做什么,他还没露头。”
“露头就砍?”
“露头就喊。”刘和摆手,“先喊,喊完了再砍。”
杜长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主公,那门要是炸不开呢?”
“炸不开就搭梯子。”刘和把脚边的碎柴踢进火里,“活人还能让门憋死。”
“他要是站在城头上挂白旗?”
“白旗也算话。”刘和把水囊盖子拧上,“只要他肯下城。”
几个兵在火堆那边笑了一声。
他仰头看天。云压得很低,一颗星也找不着。
鲜于辅还没走,蹲在栅栏边系鞋带。
“主公,明日……”
“明日再说。”刘和摆了下手。
“睡。”他站起来,拍了拍后腰,“路还几天,急什么。”
众人散了。守夜的兵换了岗,脚步声在帐子后头挪过去,甲叶相互蹭着,一直响到栅栏尽头。
刘和一个人靠着营栅坐,篝火还剩半堆。青烟往鼻子里钻,呛得他偏了偏头。
冬天算是过去了,夜里的凉气照样往骨头缝里扎。他把衣领往上扯,手掌贴在火上烤,烤得发烫,再翻过来烤手背。
干柴烧得噼啪响,一股松脂味。
烤了这一阵,腰照旧酸。十几天的路,半个身子像被人抽空。这年头的兵,硬得很,走一天晚上还能摔跤取乐。
他不行。
营那头有人磨刀。磨石一下一下,隔一会儿停一停。还有人低声说话,说到一半笑了。
他把耳朵侧过去,听不真切,索性放下。
火苗矮了一截。他盯着那点火,脑子跑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日子还宽。上党走完,再往长安去,一路都用不着赶。
书里写得明白,那位太师是四月底没的。去早了,事还没起头,反倒容易生变。
“卡着点去。”他把这话咽回肚子,“早了不行,晚了更不行。”
路线上也想过。走河内,抄近。
王允、吕布、董卓、李傕、郭汜。还有李儒跟贾诩。
这帮人要一个一个从纸上走出来。以前只在屏幕里见过,如今能拿手去碰。
董卓真有那么肥?书里写他年轻时候也是西凉一条狠汉,刀马都来得。
“肥成那样,骑马得压死几匹。”
他自己嘀咕了一句,火堆那边没人应。
李儒、贾诩,两个下刀不见血的角儿。吕布被人骂三姓家奴,骂了几百年。
文人换主子叫择木,武将换主子就叫家奴。一张嘴,全凭旁人使。
会写字的动嘴,会骑马的动手。动嘴的活得久,动手的最后挂在城门上。
“我这张脸也早丢干净了。”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丢干净才好,不疼。
他起身,布帘一掀,帐里那盆炭还剩一层红。
案上摊着那卷黄绢,边角被汗浸得发软。旁边还搁着半碗凉粥,端起来喝两口,胃里泛酸。
指腹在绢面上蹭过去,凉,还有点潮。
灯芯爆了个花,灭了。绢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