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一支金笔换半座代郡
日头往上爬,营门外那股黄尘没落干净。杜长的人一趟一趟回来带话。
头一趟拖回七个,扔在牛车上,车板洇出一片深色。第二趟带回话:路边跪着一片,头抵着泥。
刘和抬了抬下巴,问数。
杜长把手伸出来,五个指头,翻过来,又翻过去。
打住。刘和把话截在半截,本官要的是个度,不是一个数。
那批人里能活几个,全凭杜长心里那把尺。尺子往哪边偏,刘和没催。
他心里那条线,划在死大半。
剩下的八百多人被赶回队列,站得比清早齐了些。一个高个子用袖子抹脸,抹出五道泥。
张燕将军,这些人归你。
张燕的靴子从泥里拔出来,咚一声。
末将在。
往后跟着鲜于都督学规矩。一天学不会,就两天。
中平郎将这个号,说穿了是个杂号。手里没兵,官就是个空壳。你自己掂量。
刘和朝马棚那边抬了抬下巴:那两样东西,每匹都钉上。
铁环子挂两边,脚踩进去,人能在马背上立住。
立得稳,手里才敢挥刀。
张燕走过去摸,铁是冷的,环口还留着锤印。他把一只脚塞进去,晃了两晃。
有这玩意儿,末将这条命今日算拴住一半。
营里开始翻腾。锅架起来,火苗从灶坑往上舔,糊味混着油味。帐篷杆抽出来,卷巴卷巴捆上绳。铁器碰铁器,叮叮当当响到营门口。
灶火刚压下去,门上报:甄尧来了。
甄尧从车上跳下来,鞋帮全是土,怀里抱着一卷纸,纸角被汗浸得发软。
主公。
刘和把自己写的那卷递过去:拿着。你往后的活,都在这上头。
纸上一条一条列得密,字挤着字。甄尧把纸扒开半尺,眉毛往上走了走,又落回原处。
代郡好几个县。蔚县怎么转的,你照着推。
县里的百姓不能闲着。肯下地的下地,剩下的全给我拽起来干活。
发钱。让他们手里有铜,锅里有粮。
招兵不用你管。做什么,子然那边有人教你。
刘和这片地方,织机刚起了个头,煤窑刚见黑,铁炉子还冒着试火的烟。摊子大,底子薄。
甄尧的手心开始出汗,汗把纸角浸得更软。
这……他咽了口唾沫。
怕难?刘和把手指在他肩头点了一下,一点一点做。做着就学会了。
往后你要去的地方比代郡大。管人要细,办事要硬。今日这摊子,先拿它练手。
上头嘴一动,下头腿跑断。这话你揣好。
甄尧咧了咧嘴,半天没出声。
田土的事也交代了一句。开出来的地归官府,百姓只有种的份,不许买卖。蔚县连周边几个乡,已经照这么办。
旧地先不动。等他下一趟回来,再一条一条捋。
地让人吞成一片一片,哪个朝代的墙都撑不住。这话刘和没往外说,压在自己心口。
钱粮的路他也交了底。产业齐了,粮就断不了。袁绍把道封死,并州那条还能走。
再远些,跟异族换东西,顺手把人并进来。
甄尧把纸卷起来抱在怀里,人没走,指头在纸卷上蹭了两下。
主公,舍妹问过一件。
那种字,叫什么体?是怎么写出来的。
刘和从怀里摸出一支笔,往他手里一放。
笔身黄澄澄,通体没刻一个字,接缝严丝合缝。帽一拧就开,里头卧着个软皮囊。
这叫钢笔。刘和把笔拧开给他看,捏住这囊,捏扁了,笔尖插进墨里。松手,墨就钻进去。
吸满了,写一天。
送她。
甄尧的手抖了一下,笔差点滑出去。
主公,这个……
不值什么。刘和把手一摆,她中意那些字,就拿这个写。毛笔写不出那副样子。
甄尧回到院子,日头正照在门槛上。
妹妹坐在廊下,手搁在膝头,眼望着墙头那片爬藤,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影子压到她脚边。
想什么。
甄宓了一声,肩往上一抬,脸先红透半边。
哥哥……没,没什么。
甄尧没往下追。他把笔举到她眼前:你问的那个,主公赏下来了。试。
女孩接过去,指头在笔身上摸了两回。
这不是金子打的吧。
主公说不是。甄尧把吸墨的法子从头讲一遍,又比了个握笔的样子,这样捏,这样落。
她在纸上落第一笔,横画歪了,撇像被人扯了一把。
写到第三行,手就顺了。
可写出来的简体,横不平,竖不直,跟脑子里那副样子差着一大截。
每一笔该往哪儿走,她都能想出来。落到纸上,全散了架。
我吃过饭送主公出城,回头就动身往蔚县上任。
家里的事交给你。有事先带个口信。真遇上险,直接奔蔚县。
男子十五六就得往外走。刘备十五岁离了家求学,苦字是写在脚底板上的。
晌午饭一撤,队伍动了。锅碗捆上车,旗子卷起来扛肩头。
刘和骑马走在队尾。披风让风灌满,往一边斜。
甄尧的马车从巷口出来,后头跟着几个送行的。
刘和回头,正撞上墙根下那双眼睛。
女孩把头一别,耳尖红透。
那一别,把他拽回十几岁的巷口。手里攥着半张纸,心跳得像擂鼓。青春这东西,一碰就回来。
不慌。还能再见。
他把马鞭往空中一甩,当年也曾一身鲜衣骑快马——哈哈哈!
声音不大,传得远,撞在城墙上又荡回来。
甄尧在后头咧了咧嘴,回头道:都回吧。主公走远了,我也该动了。
十几个人护着车,往蔚县那条道上拐。
新乐的步卒当天就到了。天黑前,骑兵也一队一队并进来。
下一步是横穿常山郡,再折上党。
涉县那条道最省脚力,偏偏离邺城太近。
邺城那位姓袁的,脾气摸不准。几千人忽然压到他眼皮底下,他要是当成有人要动他,带着家底杀出来,谁受得住。
刘和手里这点人马,是他全部的根。死一个,心里掉一块。
骨头里那点没着落,换到这一世也没长好。兵一换茬,他夜里就睡不实。
歇一日,第二日拔营。这回不分队。
张杨再不济,挂的是朝廷的名。带兵的火候差一截,警觉也钝。早年被南匈奴的于夫罗一把抓走过。
那一节怎么丢的人,刘和摸不清,账也没处翻。
如今张杨窝在上党,年年喊着剿匪。
剿哪一路,外头没人说得准。刘和只晓得他没使真劲,就在城里坐着,听风看雨。
献帝流亡那阵,他伸手接了一把,位置从那时抬了起来。
在刘和眼里,献帝是个炸药包。没那份心,别伸手。
夜里帐中点起灯,消息一条条递上案。商人嘴里掏的,兵们耳朵里捡的,全堆在这儿。
刘和问出去,帐里静了半晌。
这些人在幽州待了半辈子,张杨两个字,他们连长相都描不出。
张燕倒能说几句。说来说去,都是没什么存在感。
他那剿匪,招人比砍人多。仗没打几场。张燕把手在膝盖上搓了搓,白波军一直在,动都没动过。
白波军跟朝廷那边,还递得上话。
刘和把指头在下巴上摸了一圈。光滑,一根胡茬都没有,摸着顺手。
白波军这条路他记着。李傕、郭汜最后那口气,是白波军跟南匈奴右贤王去卑一起掐断的。
年年喊剿,剿的到底是哪一路。
白波军在河东盘了这些年。刘和把手放下来,往灯上凑了凑,张杨剿的是哪一路匪。
张燕张了张嘴。
灯芯爆了个花,火苗往上一蹿,帐里白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