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两千人一夜只剩八百
营门外那片烂泥地上,张燕招来的人凑齐了。凑齐,也就那么个凑齐。
张燕自己站在队伍前头,脸上那层皮绷得紧。他从昨日起就打发人往四乡八镇跑,跑到日头爬起来,拢成眼前这一摊。
前排三个挤成一堆,肩挨着肩,谁都不肯站头里。后排有个瘦子把长矛横抱在怀里,脑袋往下一点一点栽,栽到第三回,被人踹了一脚后腰。
墙根下两个蹲着,拿指头在泥里画格子,画一笔吐一口唾沫。
兵器五花八门。豁了口的柴刀,缠了几圈布条的木棍,还有一根门闩,不晓得从哪家祠堂上拆下来的。
草鞋烂了半边,脚趾头在泥里抠。
日头爬到旗杆顶,风从营墙外灌进来,旗面抖得啪啪响。汗酸味、湿草味,还有一层说不清的臭,混着往鼻子里钻。
刘和在门里站了一会儿。
他把右手抬起来。
鲜于辅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一声哨子甩出去。尖,刺耳。哨音撞在营墙上弹回来,尾音抖了一下。
不到半分钟,他的人从帐篷缝里钻出来,一路小跑。
靴底落地像一块板子拍下去。横成排,竖成列,肩头齐齐对齐,没人多挪半寸。
两拨人往那儿一杵,高低立见。
方才骂娘骂得最响的那几个,把嘴闭上了。有人把手里的家伙换了个抱法,抱得更紧。
鲜于辅鼻子里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话。他用袖子蹭了蹭嘴角。
这帮人不叫兵。他把声音压得极低,一堆会走路的肉。
刘和没接这句。他把袖口往上撸了一截,腕子上落着薄薄一层灰。
张将军,这批人你拢了几天。
张燕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三天。散在各处的都叫回来了。
三天。刘和点了点头,够了。
刘和抬脚上台。台子新钉的,木板让日头晒透了,踩上去咯吱一声,热气从鞋底往上走。
他往下扫。
前排的把眼皮往下垂。后排的挨个往后缩半寸,队列缩出一道波纹。
投到本官这里,你们是不是觉得,本官捡了便宜。
台下一片静。有人喉咙滚了一下,没敢出声。
连朝廷都得把你们收下——这话,你们心里嚼过多少遍了。
本官眼里,你们是渣。
渣是什么?扔了不心疼的东西。他把手往台下一指,渣能回炉。本官图的,就这一点。
风把旗角甩了一下。啪。
日头往上挪了半尺,台边的影子缩回木板底下。旗子底下那几个把舌头伸出来,舔干裂的嘴唇。
男儿提刀,当将军,挣个名头,这是你们伸手就够得着的?
他往台边挪了两步,木台发出细声:够不着。
一个个都是带把的。做的事,像街口那伙地痞。
三岁娃娃撒尿,都晓得找茅房。你们倒好,自家门口一蹲,裤子一提就走。丢不丢人。
那下面挂着的那点东西,索性一并收拾了,省得留着惹事。
后头有人笑了一声。笑得干,笑到一半断在喉咙里。
泥地里有人把鞋跟往土里碾,碾出一个坑。
你们跪着讨来的这口饭,本官今日摆到桌上。站着吃的,才叫兵。
台下有个汉子低低骂了半句,旁边的人伸手扯他的袖子,扯得布料直响。
种地你们也不会,这句本官替你们说。刘和停了停,当将军——哈哈哈。对不住,本官高看了你们。这个错,本官当众认。
头一排那个把手攥成拳,指节顶得发白,又慢慢松开。后头那个把后槽牙磨出声,磨两下,停。
愿意滚的,此刻从大门走。本官不办你们的罪。
今日这情面,落在张将军脸上。
愿意留的,今日起把脸皮剥下来重长一层。本官倒要掂掂——谁是硬的,谁敢披甲挂印。
号令下来,一刻钟站不齐的,军法在墙上挂着。
他把手指往营墙上一戳。那边钉着块木牌,墨迹还是新的。
七尺的身子被人当面说不是男人,这年头比抽三十鞭子狠。血往脸上冲,耳朵里嗡嗡。
往后坏军规的,本官一刀一个,半分情面不留。
野惯了的,觉得自己改不了的——来人,开大门。
门轴转了。吱——长长的两声,一前一后。日头从门洞里横着打进来,把一地浮尘照得明明白白。
人群动了。先是几个往外蹭,蹭两步回头看一眼,见没人拦,腿就快了。
张燕老大!有人扯开嗓子,脖子上的筋鼓起来,弟兄们跟着你,图的是你手里有口饭!如今你成了朝廷的狗——
后半句让风卷出门洞,散了。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脚步从散乱汇成一股流,往门里涌。木门槛被踩得直响,铁掌敲上去,叮叮当当一片。
有个瘦子走过台子底下,往地上啐了一口。刘和的目光钉在他后颈,钉了三息。那脖子一缩,脚步立刻快了。
土坡上有人回头吼了半句,吼的什么听不真,让风声搅碎。
有人把烂草鞋拎在手上,光脚板拍着土道,啪嗒啪嗒跑远了。
一刻钟,走了大半。
刘和没动。他弯腰把台上一根松掉的钉子用靴跟踩回去,踩了两下才平。
剩下八百多号人还杵在原地。有个瘦子往前挪了半步,脚刚出列又缩回去。他旁边的老兵把破刀往腰带里一插,把腰挺了挺。
有人扭头看门,看了半炷香的工夫,见再没人往外走,把肩沉下来,脚跟往一处并。
一半人的手不晓得往哪儿放。有人摸腰带,有人捏着衣角搓,搓得布料起了毛。
队列后头有个矮个子把腰带又紧了一扣,紧完了喘口气。
两千多号人,剩这么点。
刘和把脸偏向张燕。他嘴角往上提了半寸,眼里没跟着笑。
看见没有。他声音不高,风把话吹得只剩半截,真想立业的,其实不多。你手里能托出去的人,也少。
真到死战那天,这些人,你靠得住?
张燕喉头动了一下。脸上那层血色褪下去,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主公……
没说你。刘和把手一摆。
他转过身,往台下点名:杜长。
杜长从队里跨出来,靴子落地一声闷响。
带人追。跑出去那批,手上沾过血的,一个不留。
心里还剩一点软的,放他一条路。作恶也有个头,看在你们脸面上,本官给那些还像人的留口气。
杜长没问第二句。他抬手点人,三十骑从队尾翻上去,马蹄把烂泥掀到半空,落下来砸在几个兵的脸上。
营门口的人还没散干净,蹄声已经压了过去。
泥点子溅上台子腿,一粒一粒往下爬。
守灶的老兵把勺子在锅沿上磕了两下,磕得火苗一歪。
张燕往前追了一步,靴子踩进泥里没拔出来。
主公,让末将去。
都是末将的老兄弟。里头有几个……确实烂到底了。
末将这张脸今日洗了。他们不肯洗——那就末将亲手。
刘和回过头,看了他一会儿。
不必。他把刀柄往腰上磕了一下,铁碰木,这口锅,本官背。
往后骂本官的人能排到城门口,多你一个不多。
这年头论骂人的本事,谁敢站到本官前头?
真让一张嘴能扫平天下,这天下早改了姓。
远处尘头压成一条黄线,往南卷,越卷越细。
刘和还站在台上没下来。风把披风掀到肩上,又落回去。
他在数那队人什么时候回营。
灶烟从营里升上去,一缕压着一缕,顺着风往南斜。
报回来的数,他给自己留了半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