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两千张嘴一夜把军营拱成野地
女眷那一桌吃到后半程,话才多起来。
甄荣一手按着肚子,一手还捏着筷子。刘公子这手艺,家世又好,人还能带兵。
甄家这几姐妹,性子一个比一个收。关起门来,才肯露一点活气。
甄宓没接这句。
黑山军在太行横了快十年,多少人拿它没法子。他带人进去,十几天就把窝掀了。
那伙人比黄巾还横。打黄巾的都被喊作豪强英雄,他掀了黑山军,连个响都没出。
还不到弱冠。
碗里剩的那两口饭,甄宓拿筷子拨来拨去,没往嘴里送。
对了妹妹,那肥皂是真趁手。甄荣把话头拐了,抹在手上滑,还香。
趁手就成。甄宓垂下眼,姐姐省着使。
三哥打哪儿弄来这么些?这东西外头不是说稀罕?
城里这些姑娘各有各的圈子。谁家添了好物件,瞒不住三天。
三哥寻着了明主。
这话从自己舌尖滚出来,滋味有点怪。是不是明主,眼下还看不透。做出来的那些事,说一句成就不算过。
少府侍中。天子近臣。天子虽小,官印是真的。
甄宓把那点委屈压在喉咙底下,没让它出来。
刘和跨出甄家院门,脚底踩着碎瓦,心里盘这趟的账。
多了一个能办事的人。年纪比自己长着几岁,学问够用,仗打得不成,内政能扛。
天色往下沉。院墙外头有驴叫,一阵一阵的,拉得很长。
张燕还没影。
他靠上院外那个木墩,手指抠着缝里的干树皮,抠下一片,捏碎了。
汉室宗亲这四个字,在这年头比刀好使。十有八九,跑不掉。
伸了个懒腰,骨头响了一声。
晚饭备上。张燕今夜准到。
这点底气他有。一个贼寇,一个正经宗亲,谁压得住谁,明摆着。
备饭的话丢给底下人。他自己先歇了,被子往上一拉。
这时候张燕确是在路上。
汉室的名头压在头顶,压得人喘不匀。更要紧的是刘和敢带人直插进来,还有那些看不出门道的兵器。想到那东西,他后颈的皮就绷起来。
往后这天下归谁,谁也说不清。
刘虞手里按着一州,是天下都认的厚道人。袁绍那伙人还想抬他坐那把椅子。
这样的身份站出来喊一声,几十万兵不费力气。
张燕只招了自己的旧人。跟着他从血里滚出来的那些,拢共二千多个。
里面有当初一道出山的,保不齐夹着些心思歪的。一路走到这步,也就都算过了命。
火把备得少。前头几支松明被风压成一条细线,火苗斜着往后倒。
有人鞋底磨穿了,脚趾在土里顶着走,走一步往前探一步。后头跟不上的,被旁边人拽着胳膊提起来。
半道上有人把腰带紧了又紧。腰里垫的布条早磨透了,勒进去一道红痕。
队伍踩着土路进了无极县地界。营门口的哨兵先吹了声哨。
探报一层层递到箭楼上。
哨兵把哨子叼在嘴里,一直叼到哨口发潮,眼睛没离开那条黑线。
鲜于辅扶着垛口往远处扫。那条黑线一点点变粗,尘土被脚步顶起来,浮在半空不散。
他嘴里嚼着半块干饼,嚼到一半停住,侧头去听。
底下有人小声数人头,数到一百多就乱了,从头再数。
来得还算赶趟。他偏头,嗓子被风灌得发沙,人不多。凑合使。
二千多号常年在刀口上滚的,摆到哪儿都是一把力气。
木梯响,张燕上来了,甲片一路作响。
大人。这些全是一块儿出来的兄弟。他把腰弯下大半寸,主公呢?
公子睡了。鲜于辅往下指了指,他算准你们今夜到,饭留着。先吃,吃完就睡,事明天说。
台阶下的锅盖被人掀开。白汽冲上来,肉汤的味顺着木梯往上钻。
张燕站在那儿,喉头动了一下。
人没出来迎,饭却给留着。这样的待法,他一时找不出词。
比那些排开仪仗、说一通好听话的场面,更贴肉。
愣着做什么。鲜于辅拍他肩,
底下乱成一片。碗碰着碗,脚步挤着脚步。
有个壮汉把铁盔翻过来当盆,汤汁顺着盔沿往下淌,他伸舌头去舔。老兵往两边让,让出来的道被人一脚踩平。
有酒没有?有人端着碗喊。
营里不许。鲜于辅从楼上下来,声音压硬,一口都不许。
墙根那边偏偏有人蹲下去解了裤子。
鲜于辅眉头拧起,没言语。营里那些老兵先受不了,一个个扭头就走,去寻自家那一队的政委。
伍长、什长跟着往上递话,一层压一层,压到帐前。
第二天天亮得早。
刘和掀开帐帘,里头已经站满了人。张燕贴在门边,肩膀缩着。几个政委手里捏着纸,站成一排,你一句我一句。
纸上墨迹洇开几团,字写得歪,笔画拖得长。
刘和拿冷水抹了把脸。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他把布巾搭上肩,才抬眼看人。
主公,昨夜营西一片屎尿。风一过,嗓子眼里都是味。
三更还有人扎堆说话,笑声传得老远。吃完的碗和锅,一个没洗。地上扔的东西,脚都插不进去。
张燕的脸从耳根烧到脖子。他手下的兄弟在山上没这么丢过人。
营里那条线是硬的。他带人一进来,就横在那儿不合缝。
正规军跟杂牌军的差别么。这话都不够。他的人连杂牌都算不上。
杜长坐在下首,膝盖来回蹭。
他把两只脚并到一处。鞋帮上的泥早干了,裂成细纹,一动就掉渣。
他在这营里住了两晚,睡得比山寨踏实。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操练,都有数。天黑以后,鲜于辅还得听人念军规,一条一条往下念。
接着讲。刘和拿笔在纸上划,笔尖戳破一处,还有哪儿不对。
他划得不快。这些人野惯了,手上的规矩一时立不住。
更要紧的一层——野惯了的人干事没轻重,坏起事来也快。
原先那种来者不拒的念头得收。这条路本就走精兵,筐里捡到就是菜,等于自己给自己挖坑。
还有。鲜于辅往前挪半步,今早开饭,抢。碗都摔了两只。老兵忍着没动手,脸都憋红了。
刘和把笔搁下,指尖在纸角压了压。
一夜的工夫,毛病翻出这么些。他抬眼看张燕,张将军,把你的人点齐。本官有几句话,当面说。
不办谁的罪。刚来,不懂事,这不算错。
张燕额上浮出一层细汗,淌到鬓角。抱拳,转身出去。
帐帘一掀,人已经窜出去。外头很快起了呼喝声,一队一队往中间收。
帐里剩杜长一个。
三天了。刘和的笔杆在案上敲了两下,看着怎么样?
杜长腰背一直,没敢松。
这样的兵,往后能不能替你挣个出身?还跟从前一样混一天算一天,你自己挑。
杜长嘴唇动了动,苦笑从嘴角斜出来。
精兵。他抬手指了指帐外,大人这些兵,就是精兵的样子。
那就把自己塞进去。塞进去,往后你也是将军。纸折成两半,塞不进去,回家扶犁去,地里不缺人手。
起身。身后跟了几个小校,脚步声叠在一处。有人一边走一边把刀带系紧。
门帘一掀,日头直劈下来。
营中那二千人散成一片,蹲的、靠的、把枪横在腿上的,谁也不挨谁。风把旗角拍得急响。
晒白的土面留着昨夜的湿痕,一直拖到栅栏根。他抬脚跨过最后一级台阶,两千个脑袋还没抬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