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火药一响城门先自己跪了
杨丑的靴子还沾着河泥,人先进了厅,嗓门比人早半步。
“主公,那刘和在五里外河滩上扎了营。兵都撒出去打野物,锅也架上了,营栅歪七扭八,带过兵的手底下出不来这活。”
张杨把酒碗往案上一顿,酒面晃出一圈。灯芯跟着爆了个花。
“看准了?真走了?”
“眼珠子贴着瞧的。”
张杨笑出声,喉结滚两下,抹掉胡须上的酒渍。
“奶味没干的娃娃,兵书翻两页就敢奔长安?他爹名头压得住人,儿子倒读成了一段朽木。”
杨丑往前凑半步,靴底在青砖上蹭出干响。
“两千骑,一千步卒,来偷咱们?咱手里三四万,城墙比他家院墙还厚三重。”
“偷我?”张杨把碗底那口仰脖子灌进去,“他得先学会怎么叫开一扇门。”
檐下铁马被风撞得乱响。有人笑得扶住柱子,酒气从牙缝里漏出来。
刘虞一辈子攒下的清名,今晚被这一屋子人拿去当下酒菜嚼。
杨丑还在添油:“听说他连巡营的梆子都不敲。”
“不敲梆子?”张杨把空碗一推,碗沿在案面磨出刺耳的长音,“那是给咱们留门呢。”
厅里又是一阵哄笑,笑到后半截,几个人自己也没了底气。
徐晃站在阶下,手按刀柄,没跟着笑。他抬眼看了看西北的天。
那方向黑得发闷,风一阵紧过一阵。
河滩这头,刘和蹲在火堆边翻手。火苗舔着掌心,指背烤得发紧,另一面还凉。
山西这地方山多,风钻进营栅就散不出,夜里比白日低了好大一截。
架上的野物滋滋冒油,油滴进炭里激出白烟,一股焦香压住了土腥味。
“再翻一面。”他把树枝递过去。
外头焦黑,里面还透着粉。这一朝没有那么多脏病,他不想拿自己试。
寅时还远。几个将领早散了,各自钻帐篷。守大营的差事,落在他一人身上。
能摸过来的只有张杨。张杨不敢。钦差被偷了营,唾沫星子能把他淹到脖颈。
他这张皮眼下写着“正义”两个字,好使。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远山的脊背像被人用墨抹平,风正是从那头推来的。
天上没月亮,风倒起得正好。偷营的天气。
张杨不给脸面,那就让他瞧明白,身边这几个人是有讲究的。
不是旁人没见识,是自己太邪门。这句说得不要脸,可脸皮他并不缺。
子时快过完,三个将领洗了脸过来,鬓角还挂着水珠,甲叶碰出细碎的响。
炉上坐一只小陶壶,茶水滚得翻花。一人一大碗,热气糊住眉眼。
比酒强。酒误事,茶提神。
没人吭声,都在等他张嘴。营里没有漏刻,他抬头认星。
“家伙都带上,一人十个。”
“王将那一队另外加二十个,专去掀门。马蹄裹布,别让石板响。”
“走。”
王将那队人上一回摸过一次,手上有数。往后这就是专门撬门的兵。
五百步卒留守看营,剩下两千多号,足够。
队伍贴着河岸挪,火把一根没点。脚底板压在草上,声音连成一片,像远处下雨。
“腿抖么?”后头有人压着嗓子问。
“干过一回了。”刘和把袖口挽到肘上,夜风灌进来,胳膊上起了一层麻点。
不是头一次使坏。偷营这活,摸黑办才晓得有多顺手。
早年刘备兵少,也爱这一手。天黑好办事,谁身上都一样。
城的影子从夜色里浮出来。长治城楼上有几堆火,火苗被风压得矮下去。
队伍停在能看见火、又看不清人的地方。
他朝后招手。扛包的那十个人贴上来,麻布勒在肩上,走一步闷一声。
再往前五百步,什么都瞧不见了。这黑是实心的。
三十多个包,十个人分,够厚。
张燕把包往腰边一挂,手掌在布面上按了按。一根线,一个火折,甩出去就完事。
看着那十个人猫腰往前蹭,刘和后颈一凉。
上回自己那扇门,就是这么没的?
哪有攻城这么攻的。夜袭袭的是营,谁会半夜去撬城墙。
城这玩意难啃。木头厚,门轴沉,撞车推半日还未必开。
可这月份没月亮。乌漆一片,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
十个人贴着墙根趟,黑衣黑裤。城头上就算有人值夜,眼珠子也得先摸到影子。
大城周长几十里,守的只那么几处。几堆火之外,多半缩在阁楼打盹。
大军来攻,光架梯就得半日。这扇门凭什么半夜自己开。
刘和扫过三张脸。
“炸响了就往里灌。”
“记牢——撞见徐晃,一根指头都不许碰,喊他的名字。”
“张杨也在里头。谁把他逮出来,功劳簿头一笔归谁。”
“末将听令。”三个人压着嗓子回,声音在夜里传得比想得远。
远处一声闷雷似的响。地皮抖了一下,火光把城门影子拉得老长。
老木炸成一地碎块,两块还挂在门框上晃。
用不着他开口。三路人马已经朝城洞灌进去,脚步叠成一片。
往后翻身的本钱,全看今晚。
进城就散。一路扑校场,一路掐各处要点,五百步卒死死钉在门口。
门楼上的守兵冲出来,刀光一闪就没了声。
这时候讲不得“放下兵器不杀”。真动起手,躺下的那个最安全。
刘和没挪地方。里头还在响,他就不进。
一百来号人陪他在外头站着,火折子攥在手心。
城里火光一明一灭,爆炸声滚出来,夹着几声不像人腔的喊。
那帮人大概想不明白,这扇门不用撞车也能开。
木屋连片,火苗顺着屋檐爬,舔到第二间就压不住了。
火的事回头再算。他把肩松下来,一口气吐成长长的白雾。
城里今夜喝得不少。难得有桩新鲜事下酒,笑到半夜也平常。
张杨坐在上首,谁敬他都接。粮食酒的后劲全在后半程发力。
那么大的响动隔着几条街,压根进不了他耳朵。
倒是几个部将晃着从榻上爬起来,甲都没穿全。
杨丑提刀上了街,亲兵呼啦围上来。
眭固从巷口撞出来,脸上一层灰,一只鞋跑丢了,脚底板踩着碎瓦碴。
“门没了!门叫人掀开了!满街的火,贼兵到处窜——”
“放屁。”杨丑的刀尖往石板上一戳,“那门厚成那样,没撞车怎么破?撞车也得半日。守门的是哪个,叫他来。”
这话他自己心里也虚。长治的墙有多厚,他清楚。
“有人从里头开了门。”他咬着后槽牙,“接应的是谁?”
他没往张杨身边那几个部将身上想。徐晃木是木了点,不像卖主的人。
“大人先去报太守——”
话没落地,街那头一骑直撞过来,马蹄在青石上打滑,横着擦出半丈远。
“站住!那将官——姓徐的不是?上头有令,姓徐的碰一根汗毛都不行!”
来的是张燕。黑夜里撞上一个像将官的,运气不坏。
杨丑脚下一僵。“徐晃……叛的是徐晃?”
张燕听见这一句,就晓得认错了人。枪尖往上一挑。
“贼子闭嘴,我家主公的名号也配你糟蹋——”
杨丑借着火光看清那张脸。下午河滩上,这人就站在刘和旁边。
脸皮像被人当面抽了一记。昨夜一屋子人还在笑刘和蠢,三千兵就奔长安。
转头人家把城门掀了。是那个徐晃干的?
眼前这号人物,他叫不上名字。
黑山军这两年才换的头领,大半时候在袁绍、公孙瓒那边厮杀。小地方校尉不认得,也寻常。
换过朝廷的衣甲,模样更走了样。
杨丑提刀迎上。两骑一错,铁器撞出长音。
这才看出“飞燕”两个字怎么来的。人轻,招快,马背上一点就起。
枪从半空扎下来。杨丑横刀去架,臂骨震得发麻。
对方靴尖在枪杆上一借力,整个人折回来,一脚踹在他胸口。
刀锋顺着颈子抹过去,热的东西喷了自己一脸。
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后头王将赶到,勒马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鼻子里哼一声。
他从怀里摸出个包,火折一磕,抬手往人堆里甩。
那帮兵伸手就接,还当是块石头。
闷响。七八个人散成血雾,围在一处的几个直接塌下去。
气浪把张燕在马上一推,耳朵里嗡成一片。
他攥紧枪杆,指节顶得发白,扭头朝王将吼出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