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骂到拔剑,他偏说告辞
天没亮透,营前的锅里已经翻白泡。
柴是湿的,烟往人脸上扑,几个兵咳得直不起腰。
远处马匹喷鼻,缰绳在桩上蹭。有人低声数人头,数到一半忘了,从头再数。
刘和蹲在石头上,手里一只粗陶碗。粥稀,能照见碗底的裂纹。
咸菜切得碎,饼子还热,掰开一股麦气。
碗沿缺了个口,热气糊住眼睫。
一口粥,一口菜,再咬一口饼。他嚼得慢。
盐味够,辣椒没有。差一点意思。
带来的腌肉见了底。天一日热过一日,今年这雨水,看着也不对。
旱要来了。中原那几州跑不掉。井得提前打,多深,谁来领头,地界怎么划。
这几句在心里摆了两遍,没摆明白。
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他心里过的人不是张杨。张杨的位置摆在那儿,用处不大。
要紧的是徐晃。
帐帘一掀,鲜于辅进来,甲叶子一路响到案前。
“主公,长治那边,没来一个使者。”
“日头都快上房了。”
“侍中这顶冠,是家里给的,不是我挣的。”
“我这点本事,撑不起它。”
他把碗放下,碗底在石上磨出一声:“人家不来,是回绝了。”
鲜于辅鼻子里出气。
“昨夜就该摸进去。公子心软,递了脸,人家不接。”
“城门一炸,还用在这儿等一句话?”
昨夜他按住没动,这会儿手心还发痒。
刘和摆手,站起来。披风从架上扯下,往肩上一搭。
“小事。”
“收拾,去长治,见他本人。”
队伍出得快,锅还冒着气就拔了营。
土路上浮着一层尘,人走过去,尘又落回后头。
城头上,王志靠着垛口往下看,指头在砖上一下一下地按。
他鼻子两侧挤出两道沟。
他把手在垛口上抹了一把,指腹沾了黑灰,随手在袍上擦。
笑从鼻子里出来:“三千人勤王。”
“功名把脑子烧糊了。”
他站着没动,也没下来送。
走到半路,刘和勒住马,回头。
两个人的眼睛在城头和道上碰了一下。
那边没有拱手。
刘和也笑了。有意思。
马背颠着,他心里的话一层层翻上来。
在这些人眼里,他这一趟就是去送命。
身边几个憨货才信他是去分功劳。
只有他清楚,长安那头等着的是什么。
这身本事能拿来做什么?去跟这乱世里的狠人掰手腕——后颈的汗热了一下。
王志这笔账,回头再算。
日头正中,长治的墙立在眼前。
城比潞城高出一头,砖缝里长着草,墙头有兵在走,一队接一队。
门洞开得极阔,两架车并排能过。
他眯眼量了量门洞的宽,又看墙的厚。
按老法子攻,这城能守很久,攻的人先流干血。
换个法子,门洞越大越好办。
城上的人动了。吊桥放下一半,一队骑从门洞里涌出来,蹄声压过鼓点。
城头的鼓敲了三下,闷。
刘和挑了下眉。出来迎?胆子比他估的大。
是不是自己人太少,显得不值一提。
那人坐在马上,只是抬手拱了拱。
“河内张杨,见过侍中。”
刘和没回这个礼,手掌按在鞍上。
“张太守。本官这趟带了天子的诏书来,召各地兵马西去长安。”
“太守守着河内,麾下几万人。这道诏,认是不认?”
他从怀里抽出一块黄布,边角磨得发灰,褶子里压着旧汗味。
张杨的视线在黄布上停了停,随即抬起来。
“大人,下官奉命在此清剿。”
“眼下正是下种的时节,贼人四处窜。兵一撤,百姓谁管?”
“下官的主力压在黑山、白波两处。抽不出人往西去。”
“大人不如早些动身。您这些人马,也够勤王了。”
话尾上,嘴角往上提了一点。
“哦。”
“意思是你忙,让本官快点滚。”
“下官不敢。”
“那太守为何不动?”
“张杨,你心里那点算盘,别当我听不见。”
“等两边打完,自己捡个便宜?”
他说这话时脸上还带笑,眼睛钉死在对方脸上。
张杨的脸从耳根涨到额角,缰绳勒得马退半步。
“黄毛小儿,也配提着勤王两个字?”
“你拿什么去?拿这三千人?”
“刘公名满天下,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犬儿!”
刘和抬起两只手,拍了拍,声音脆。
“新鲜。头一回听人把怕死说得这么齐整。”
“不去就不去,扯什么百姓。”
“活到这把年纪,胆子倒活回去了。”
“黄毛小儿挺好。总比半截身子进了土还嘴硬强。”
那边剑出了鞘,铁蹭着鞘口,声儿扎耳朵。
刘和这一边,鲜于辅、王将、杜长的兵器同时亮出来。
前排的兵把盾往土里一顿,脚跟陷进去半寸。
马蹄在原地打转,两边的喘气混成一片,铁腥味压上来。
城下的兵卒屏着气,连咽口水都听得见。
刘和抬手,把这边压住。
“本官再问一遍。跟不跟?”
“跟,还是守着你这座城?”
“自寻死路,别拉上本官。”
“现在走,本官当没这回事。”
“再磨,别怪我。”
他没敢下令动手。刘虞那三个字太重,一刀落下去,账算不清。
两边的人都不出声,风把旗角打得啪啪响。
刘和忽然笑开,肩膀都松了。
“行。这样……本官反倒省事。”
“告辞。”
他拨转马头,队伍跟着掉头,甲片撞得乱响。
眼睛在对面那群甲士里扫了两遍。
几个脸相方正的大汉立在那里。哪一个是他?认不出。
不要紧。天黑之后再一个个问。
走出两里,鲜于辅靠上来,嗓子压得低。
“主公,方才那是活口子。为什么不动手?”
“人一散开,火包往门洞里一塞,他们连喊都来不及。”
刘和摇头,缰绳在手里松了松。
一句不合就动刀,落在别人眼里也太毛躁。得让人先看见礼数。
“能趁他们不备。我们这边也得躺下一百来个。”
“这趟差事,是去长安……配合那边动手。”
话滑到嘴边,他咬住舌头,腮帮子紧了一下。
“拿人要拿全的。夜里摸进去,血少流,张杨活着才有用。”
“这座城你杜长留着守,往后是我们回头的路。”
“并州这块地,我要了。”
鲜于辅跟王将对了个眼神,两个人的手都去摸腰间的布袋。
张燕那一仗,这东西让他们服了。
挨过炸的张燕也惦记着往别人身上使。
谁也别想只挨一次。
“走远些,五里外扎营。”
“今晚——夜袭。”
三个人把指节捏得咔咔响。
“对面那几个汉子,身板都硬,你们盯住。”
“认出人别砍。喊一句:徐晃,本官有话问。”
他顿了一下:“黄毛小儿怎么了。他们离土也就差一锹。”
河边的地软,桩子砸下去带泥,拔出来也带泥。
帐子立起来,灶坑挖开,白汽贴着地皮跑。
锅架起来,热水一桶桶分下去,凉气从脚底退开。
一队人往坡上去,回来时拎着两只野兔、几把野菜。
人散进林子,偶尔传出一声空弦。
肉汤的味飘了半个营。说话声低下去,只剩勺子碰锅沿。
火把分下去,一支支递到手里,火头被风压得歪。
河边的草到膝盖,风一过,沙沙声贴着水面溜走。
刘和站在河边听水,眼睛往长治的城头送。
他把披风领口拢了拢,铁扣冰手。
城上的火一处一处亮起来。
他数到第七处,手指停在半空——那几处火,比方才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