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笑得最软的那个,鞋底最干净
潞城的门洞里先滚出一串脚步。靴底磕在青石板上,一下比一下急。
领头那人跑到十步外就钉住了。袍子新得反光,袖口连一道褶都没有。
他一弯腰,腰间玉佩磕出闷响。
身后跟了二十来号人,刀鞘一下下磕在腿上,叮当不停。
有人跑得急,喘气比马蹄还响。
城门只开了半扇,门缝里挤着几张脸往外瞧。一条黄狗在墙根叫了两声,被谁一脚踢哑。
“小人王志,潞城县令。大人,给您见礼——”
刘和没下马。缰绳在指间绕了两圈,眼睛先落在那双鞋上。
鞋面干净。泥星子都没沾。
再看脸。白,圆,油光从颧骨一直铺到下巴。
种地的人脸上不长这种光。
方才一路过来,田垄他全看了。一半的地荒着,草压过苗头。
剩下的苗稀得能数出来,水渠塌了口子,没人下去补。
山里有野物,河里有鱼。勤快些饿不死,就是日子糙。
糙不到这位县太爷头上。
道上碰见个老汉,肩上挎只空筐,见队伍过来往沟里一蹲。
村口的屋檐塌了半边,水车还立在田头,轮子上少三根辐条。
“王县令。”
那人把腰又压低半寸:“大人吩咐。”
“本官带着天子的诏书,去劝张杨发兵。路过这里歇脚,明早往长治。”
马蹄在土里刨了两下。
“张太守眼下还在长治清贼?”
王志先笑,笑到一半收住。
“大人,下官马上去办。”
“张太守前日才从贼窝里回来,人在长治城中歇着。”
“白波那边人多,一时半会啃不下来。黑山军更难缠,横着走了好几年……”
话说得溜。一句实,一句虚。
刘和懒得拆他,点了头。
“那就进城,歇一夜。明日见了张太守,当面议。”
他不赶。王志这半天,正好把话递到长治去。
这个县令认不认得张杨?不认得才怪。
县令还躬着。脊背一起一伏,汗味混着皂角的味飘过来。
王志抬了抬脸,眼珠往上翻一线,又压回去。
“大人只管歇。城里有一处干净院子,下官这就带人去腾。”
“不必。营里有帐。”
“饭食随意弄些。天亮本官就走。”
大军拐去校场。城里的府邸他没进,帐子扎在营里。
袁术那一回吃过亏,同一个坑不踩第二脚。
校场边蹲着七八个闲人,眼睛往甲片上瞟,谁也不敢出声。
拴马桩上系着三十来匹驮马,鼻息喷进土里,一股草酸味。
火头军架锅,湿柴冒白烟,烟贴着地皮爬。
几个兵蹲在墙根脱鞋,倒出来的土能堆成小包。
帐前站了三个人,鲜于辅、王将、杜长。
王志的粮车推来六辆。麻袋口解开,他伸手抓一把,捻了捻,凑近闻。
干。没霉味。
“收下。分到各伍,今夜多给半勺。”
众人都看他。他坐的那张矮凳,膝盖比案面还高。
火把头拿铁钩拨炭,油星子往下滴,落进土里冒白烟。
主座上铺的是旧毡,边角磨出毛。他一个人坐着,手指敲扶手,一下,一下。
张杨的底细,他攥得太少。手里几万人?心气几分?真打起来狠不狠?
帐外甲片相碰,一队人过去。灯芯爆了个花,油味压着尘土气。
“哨子加双。两个时辰一换,换到天亮。”
“口令用我给的。谁答不上,先按倒再说。”
“营门内侧留一队不睡,刀不离手。”
杜长把口令念了一遍,舌头打结,重念才顺。
“记不住就往手心写。写不住字的,今夜不许守门。”
三人应下。帐帘落下,风从缝里钻,把毡角掀起来又按住。
外头有人在磨刀,石头一下下蹭铁,声音细得让人牙根发酸。
这点兵,他头一回带。算盘打得清,脚底下还是虚。
张杨那头,消息来得更早。
刘和的旗子还没望见潞城,野地里放出去的探子已经跑回长治了。
当日下午,快马把话送进城门。朝廷的兵。谁的兵?
张杨把案上竹简翻了三遍。袁绍?袁绍不走这条道。
别的名字,他一个也凑不上。
他把竹简推到一边,指节在案板上磕了两下,声音空。
天擦黑,王志的信使进城,一句话把事说全:刘虞的儿子刘和,奉诏勤王。
张杨的手停在水碗上方,没落下去。碗沿磕在案上,磕出个白印。
刘虞的儿子。路过这里。
路过?
他从主座上下来,靴底在砖上磨。走了七八个来回,砖缝里的灰被蹭亮。
案上那盏茶早凉透了。他推到手边去,指腹在案沿磨出细响。
外头马厩里有匹马打了个响鼻,缰绳晃了一阵才静。
勤王是往西去。长安是什么地方?
孙坚把董卓打退过一回。退是退了,西凉的人马没掉多少。
十八路人马压上去,也不过逼得人家挪了挪屁股。
眼下没有袁绍挑头,谁往长安凑?
底下一排骑都尉互相看,谁也不先开口。案上的灯晃,影子跟着晃。
半晌,杨丑把话顶了上来。
“主公,刘和来做什么,摆得明白。他要人。”
“长安城下几十万铁骑。这路怎么走?”
徐晃往前半步,甲叶子响。
“大人,刘虞头上顶着大司马的印。刘和岁数不大,天子偏着他。”
“这趟差事,表的是心,功劳也压得住人。大人该顺着他,主动走一趟。”
徐晃心里那杆秤还压在汉室那头。明主没遇上,也是他一直没走的一个缘故。
堂下沙土上有人用靴尖划了一道,划完又蹭平。谁也没接话。
杨丑鼻子里哼出声,靴尖把地上一撮草屑碾碎。
“走?长安城头立着吕布那杆戟。李傕、郭汜,谁是好惹的?”
“主公手里才几万人。撞上马队的浪头,拿什么挡?”
这话挑不出毛病。
虎牢关那阵,西凉的马该撒开跑,偏偏被摆到墙头守城。
能跑的兵,硬按成看门的,诸侯才算捡了便宜。
真到了野地里,一万匹马一齐压过来,蹄声能把胆小的震趴。
杨丑自己,也不是敢拼命的角色。
那一年扬名的是谁?关羽一刀劈了华雄,吕布一个人接住三兄弟的兵器。
刘备那点本事帮了倒忙也罢,戟法是真的。
换刘和自己上?他也摇头。打不过就认,不丢人。
“长安……不能去。”
张杨嗓子发紧,话断成两截。
脚边的贼都清不干净,还去跟董卓过手。
徐晃垂下眼皮,叹了一声,嘴闭上了。
去不得,他心里也认。
可朝廷有难,领着俸禄的人往后缩,这口气堵在胸口,出不来。
“人来了,撵出去便是。”
杨丑接了话:“三千人,一个曲都未必啃得动。他这是拿命换功。”
说到这儿,他眼角往徐晃那边刮了一下。
功劳,也得有命花。
张杨拍了下案沿,笑出声,茶水泼出半指。
“几千人就敢往长安闯。牛犊子没见过虎口什么样。”
“等他喊疼,也就没机会喊了。”
帐里几个人跟着笑。笑声干,散得快。
议事散了,各回各帐。徐晃出门,风贴在背上,凉。
汉家的旗挂了四百年,人心往那头偏,不是没来由。
他把佩刀的带子勒紧,转身。
他站在阶下看星,手在剑柄上收紧。
“不能去……可那位侍中,是真敢来。”
背后有人追出来,脚步急。
“徐都尉,太守说,明日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