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城门开了,人先冲出来
天没亮就拔营。霜压在枪杆上,手一握,凉气顺着手腕往上爬。
马蹄踩碎薄冰,脆响一串接一串。
旗卷着,绑在车尾。路是张燕定的:出新乐,穿石家庄,往金阳去,再顺和顺一路压向长治。
路越走越瘦。
草倒是长得疯,草浪一路铺到天脚,风一过,整片都在哗哗响。
人没有。走了半晌,连一缕炊烟都寻不着。
草里忽然一阵扑棱。一只野鸡直冲出来,翅膀扇在马脖子上,那马惊得原地转了半圈。
接着是兔子,两三只,横着蹿过路面。
再往后,坡后头冒出一群鹿,蹄子刨得土块乱飞。
鲜于辅把弓从背上摘下来,弦一响,打头那头鹿前腿一软,栽进草里。
“好手。”张燕在马上挑了挑眉。
鲜于辅没答话。他过去把鹿提起来,血顺着鹿角往下滴,滴在手背上。他抬手闻了闻,皱了下鼻子。
“这地方的鹿吃野果,肉不腥。”
别的事他不吭声,打猎这件事,他是一等一的好手。几个兵把鹿抬回去,一路都在咽口水。
张燕在旁边看着,肩膀松了些。这几日按号令做事,他整个人收进去了,眼里那股野气藏得很深。
晚间扎营,那头鹿架在火上转。油滴进炭里,火苗蹿起半人高。
撒一把盐,香气能飘到隔壁营去,馋得人围着不走。
刘和切了一块塞嘴里。肉滑,一咬就散。
“上辈子也没吃过这个。”他含着肉说话。
“主公说啥?”
“说这肉好。”
这地界还没被人翻过。土是新的,水是清的,山是黑的。
“主公,脚程再快些,两日就到长治。慢些,三日也够。”张燕把鹿骨丢进火里,“长治的墙比定县高一大截。只是城门……”
话断在这儿。
城门那东西,白天是门,夜里就是一堵纸。后头塞几辆车、几块石,破起来多费点工夫罢了。
“三日。”刘和舔了下手指,“到了先定章程。打之前把话说明白,说完了照着做。”
“战场上的事,说不准。”
“说不准,就多想一层。留一手。”
话说得响。眼下这点人马,备什么手。
第二天过常山。赵子龙的家就在这一片。刘和在马上往两边看了几回,什么也没瞧见。
那人心里早有人了,也瞧不上这个汉室正宗。
“不去。”他把马缰往上提,“往后撞上,各凭手段。”
刘备那个身份,说穿了一层皮。将来非得给他排一份族谱不可。
山里的夜来得早。日头一落,满山头就黑了。
林子深处有动静。叫一声,停很久,再叫一声。
这个年头,老虎毒虫都是真的。百姓出趟门,命就押在路上。
“守夜加两班。”刘和把帐门系紧。
过晋阳,进上党。这就是后世的山西。
山连山,山底下埋着煤。那些东西他没打算动。露天的捡一点烧,剩下的留给后人。
砍树不如种树。再不够,那就往外打。
“主公,和顺到了。”
和顺是个村子。按说两三千口人。
空的。
门板歪着,锅灶是冷的,井绳挂在桩上,风一吹就打圈。
有个兵伸手推了下门,门板直接倒了,扬起一层灰。灶膛里的灰是冷的,手指一戳就散。
“人呢?”
张燕往山上看:“山上。”
半山腰的灌木里有人影晃了一下,又缩回去。
“洞里。”鲜于辅说,“这一带都这么活。挖洞,藏粮,贼来了上山。”
刘和站在村口,脚底一层干草。墙根有块磨盘,落满灰,灰上留着鸡爪印。
“白波军来过。黑山军来过。南匈奴骑马串门。”他一样一样数。
“他们怕。”
“怕成这个样子,不是一天两天。”
偌大一个村子,连根鸡毛都没剩下。他也没打算搜,本来就是路过,看一眼就走。
“去潞城。歇一天,明日会会那位河内太守。”
队伍转出山口,后头山头上陆陆续续冒出人来。黑衣服在绿树里扎眼得很。
“主公,人出来了。”张燕回头。
“随他们。”
刘和夹了下马肚子,嗓子压低:“并州这地方,是最没人管的一州。”
“怎么说?”
“西凉有马腾,羌人不敢乱动。幽州有公孙瓒。益州那几位也不是软的。江东的越人碰上孙坚,也得绕道走。”
“唯独这里,空的。”
鲜于辅听着,手指在缰绳上收紧。
“袁绍拿下冀州,这块地就是递过去的,他伸手也没人抢。”刘和顿了一下,“往后姓曹的打败姓袁的,这里换个主子,照样没人问。”
“那这地方……”
“这地方迟早归我。”
鲜于辅猛地侧头:“公子要把并州捏进手里?幽州、并州连成一线。”
“有这个念头。”
“好大一盘。”
“幽州那摊水太深。”刘和摇头,“袁绍、公孙瓒、公孙度,山那边还有鲜卑。哪个都不省油。”
“并州反倒清爽。往南顺河内,直插中原。往东抄冀州后路。往西,长安的门就在那儿。”
鲜于辅半晌没吭声,脖子上的汗一点点干了。
“那我们鲜于家……”
“你们家的根在幽州。谁占了那块地,都得用你们。”刘和瞥他一眼,“你嘛,跟着我走到黑就是了。”
“赏来的东西,不如自己抢的踏实。”
鲜于辅把这话在嘴里嚼了几遍,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刘和没笑。他怀里那几包东西,比什么话都管用。孟达那种人才会盘算着卖人,眼前这几个,不敢。
炸药包那玩意儿摆在人眼前,比一百句好话都实在。
再往前走,路更烂。车轮陷进泥里,得七八个人抬出来。
山里野兽多,刘和倒觉着这是这趟唯一的乐子。上辈子没吃过的肉,这回可着劲地造。
他还下马去坡上揪野菜,摘了一把紫黑的浆果,酸得牙根发软。
“主公,明日到潞城。”张燕凑过来,“歇,还是直接压到长治?”
“在潞城停一天,张杨就知道我来了。”
“知道又怎样。”
“他缩回河内,这一趟白跑。”
张燕想了想:“那就不停。”
“不停。”刘和把浆果塞嘴里,“我要看他什么态度。他奉诏,我押他回去见天子。他不奉诏……”
“如何?”
“那就打。火药那东西你们还没见过,正好开开眼。”
“管用?”
“不是万能的。”他吐掉果核,“可门是死物。”
王将催马赶上来,嗓门很亮:“主公,末将请战!末将愿领人去埋伏。”
“急什么。”刘和抬手压了压,“他还没露头。”
“他若不露头呢?”
“那就围城,慢慢问。”
日头偏西,人烟多了。田有了,牛有了,路边还蹲着啃干粮的脚夫。
太原那边更杂。汉人、胡人搅在一处,据说胡人还多些。步度根的人常年泡在西河郡,泡着泡着就往太原蹭。
雁门那头也有。并州这锅粥,搅不匀。
他琢磨的是活计。路要人修,荒要人开,墙要人垒。
刘和心里另有一本账。步度根、南匈奴、白波军,这三股迟早都得清。
清完了呢?清完就留着干活。修路,开荒,垒土墙。这些人手粗,肯下力。
“抢了这么多年,往后让他们抢着干活。”他把马鞭在掌心磕了一下,“干得好的,赏一个汉人身份。”
鲜于辅愣住:“这……能行?”
“人心就吃这一口。”
“前面就是潞城。”
城不大,墙是新补的,颜色比旧墙浅一块。
队伍还没挨到城根,城门那边就动了。
几十个人从门洞里挤出来,领头那个跑在最前,袍子下摆提在手里,跑一步绊一步。
刘和把马勒住。
他这趟没挂旗。
“张燕。”
“在。”
“咱们的旗还卷着么?”
“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