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一封书信,抵三千把刀
锅盖一掀,白汽直冲棚顶,油花在汤面上炸开一串小泡。
三口大锅架在院里,柴火烧得锅底发红,汤沿上结了一圈白沫。
整条巷子都泡在这股荤腥气里。守门的兵一个劲咽唾沫,喉咙响得像拉风箱。
刘和坐在门槛上,粗陶碗里的肉块比拳头小不了多少,筋还连着。
张燕囤的家当真不少。抢来的铁锅、粗盐、麻布、钉子,从院里堆到房梁。
墙角还摆着七八口腌菜缸,酸味从缸口往外顶。
院里马槽也没空着,几十匹驮马嚼着抢来的豆料。
有个兵蹲在檐下削箭杆,刀口把木头推成一卷一卷的薄片。
马粪味、烂草味混在肉香里,闻久了也就不觉得冲。
下一处是上党郡。张杨跟张燕不是一路货色,那一仗得费心思。
酒照旧不许碰。碗里只有滚汤,兵们照样吃得满脸是汗。
有老兵把骨头搁在石头上敲,敲碎了吸髓,吸得嗤嗤响。
汤面上浮着几段葱,油花聚在锅边。有人拿干饼蘸汤,一口一口抿。
他几口把肉塞完,汤也灌干净,碗往地上一搁,起身朝城西走。
城西圈着一片破棚子。竹片当墙,麻绳捆着,风一过整排都晃。
流寇的家眷全塞在里头。
哭声早断了。人饿到第三天,连哭都费力气。
草铺在地上,人坐在草上。老头靠着土墙,小孩子缩在女人怀里。
有个孩子攥着半截草根往嘴里送,腮帮子一鼓一鼓。
几只手从竹片缝里伸出来,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亲兵凑近半步,把嗓子压到最低。
“大人,这三千口子怎么发落?”
刘和没应声。栅栏后头的草味、尿味、霉味一起往鼻子里钻。
有人瞧见他的影子,赶紧把脑袋埋低,肩膀绷成一条硬线。
刘和在栅栏外站住,鞋底碾着半干的烂泥。
杀?三千多条命。刀砍到卷刃也砍不完,砍完了这股血味半年散不掉。
白送出去?这些人没户籍,没口粮,走到半路就得动手抢。
那就得立个威。
昨夜的雷已经替他立过了。那一声响,到现在还有人拿来哄孩子。
他把碗丢给亲兵,抬脚上了那座临时搭的木台。
台板底下垫着两口破缸,踩上去咯吱一响。
台下挤着几百张脸,后头的踩着砖头往上探。
“你们的来历,本官清楚。”
台下死静。风把破布吹得啪啪响。
“里头大半是被逼出来的。年成烂,租子照收,跑出来才落成贼。”
“按律,该杀。”
有人膝盖一软,跪进了泥里。
泥水从膝下渗出来,把裤腿洇湿一片。
“本官也想一刀切干净,省事。可这儿还有孩子。下不去手。”
“给你们指条道。代郡蔚县,那位县令收人,管饭,管活干。”
“愿去的,本官给粮。再写一封书信,让那县令照流民安置你们。”
“不愿去的,本官不拦。朝廷的法度摆在那儿,怎么发落,不归本官定。”
话搁下了。半路上谁跑了,他也盯不住。场面话罢了。
底下的嗡嗡声起来了,像一窝被捅开的蜂。
话从后排传到前排,又从前排传回去,越传越走样。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从人堆里挤出来,裤腿一高一低,鞋帮裂了口。
“大人……蔚县真有这样的官?”
“有没有,你自己走一趟就清楚。”
“信都给你们写了,骗你们做什么。”
“门开在这儿,跑不跑随你们。只是下一回本官再剿匪,刀不再拐弯。”
老头怔了半晌,把腰弯成个钩。
“草民愿去。谢大人开恩。”
他一跪下,后头呼啦倒了一大片。
膝盖碰地的声音连成一片,土沫子扬到半人高。
有个女人磕头磕偏了,抬眼时额头上糊着一层泥。
“要走的先等着。本官这就去写。”
“一人领两天口粮,凑成一队往蔚县走。”
“想回老家的,这会儿就能走。机会只这一回。”
台下一片谢声,混着咳嗽、抽气、孩子的哭。
有人冲着木台磕头,磕完被旁边的人拽起来。
究竟几句是真心的,没法数。
刘和转身回衙。宋永宇被叫进来,纸、墨、印,一样样摆开。
笔尖在砚台边上磕了两下。
“不写贼眷。写逃荒的。”
宋永宇低头落笔,墨把纸洇开一小片。
信里落定:来人若干,皆是逃荒,请照流民旧例安置。
“印……用哪一枚?”
“本官的。”
写完按了印,交到王将手里。王将带人去分粮。
斗升刮在麻袋口上,沙沙地响了一下午。
粮袋扛到破棚子跟前,按人头点,谁家几口人,报一遍。
有个女人抱着袋子哭,哭完拿破布把袋口扎了三道。
张燕囤的粮,一袋没剩。
剩下几口破锅,也一并分给了营里。
府里搜出来的铜钱,全换成了肉。撒盐,挂在风口上吹。
盐粒按进肉纹里,手背被磨得通红。
腌透了能扛一个月。上党那边一开打,锅里就不会空。
后头的步卒陆续摸到城下。几千人,推着车,挑着担。
车轴一路叫,驴子也跟着叫。
城门洞的风往里灌,几支火把一齐歪向南边。
领头的屯长跪下回话,嗓子里全是土。
“路上没撞见溃兵。就是桥板断了两块,车得抬过去。”
“伤号呢?”
“两个磨烂了脚,坐车。”
“跟着走。掉队的不等。”
刘和摆摆手,叫他们把东西卸在城根。
城里的杂物他们一并带走。走慢些也无妨。
刘和只靠骑兵扑人。摆开阵势磨上三五天,他一样吃不消。
去长安,明面上是勤王。暗地里是抢。
董卓那一身肥肉,剜下来能喂饱多少人。
郿坞里的金饼,听说拿斗量。粮道上几道关,他先得算明白。
忙到天黑,步卒才歇下。赶路不算急,脚底板也没磨破。
巡夜的梆子从街头敲到街尾,敲三下,停一停。
更夫嗓子哑了,报时辰只报半句。
城头上的火把滴油,火苗被风扯得歪。
刘和把甲解了,肩上一道红印,衣料磨出来的。
一碗热水灌下去,嗓子里的腥味才淡了。
按曹孟德那伙人的脚程,这截路半天多就抹平了。
灯下摊开舆图。无极县三个字,他看了半天没看出名堂。
纸边卷了毛,被手指按出一片白痕。
指尖从上党往北划,划到蔚县,又划回来。
中山郡这一片,他能叫上名的只有甄宓。人在哪儿,他不知道。
甄家的名声不小。她父亲做过上蔡令。
打听?这会儿没空。轻重得分得清。
帘子一掀,鲜于辅进来,靴底带着半寸泥。
“城里锁住了。杜长交代,张燕往无极县去了。”
“那县里有一户,是他旧相识。他若真去了,只能窝在那儿。”
刘和把舆图卷起半截。
“去看看。”
“抓不着就回。这人有点本事,抓不着也罢。”
“那一户人家翻一遍。杜长编的,就砍。”
“他没编,留着。给他一次补过的机会。”
能跟鲜于辅对上几招的人,手上不会太软。他手上缺的正是这种人。
灯油快见底了,他没叫人添。
鲜于辅应了一声,掀帘出去。
“把杜长提来。”
铁链拖过青砖,一路响到帘子外头,停住了。
帘面上映出一个佝偻的影子。影子抬手,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