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一窝蚂蚁换一座城
那队人进城门时,绳子后头拖着一个黑脸汉子。
他走一步,膝弯一下,肩头落满白霜似的尘。
他脸上横着一道血痂,嘴角肿起来,走两步往地上啐一口。
绳子另一头拴在马鞍上,马一停,他差点撞上马腿。
王将往前凑了半步,眼珠一钉:“公子,这是杜长。”
“张燕贴身的那个。”
刘和没看俘虏,先看鲜于辅的刀。
刀鞘上一层干黑,刃背有两处豁口。
鲜于辅翻身下马,把刀往肋下一夹,腮上的肉绷着。
“大人,办砸了。”
鲜于辅的靴上裹着泥,泥里夹着草籽。
“讲。”
“出城时他们还有二十来骑,后头留了几个断路的。”
“我们抄小路,绕到乱坟岗子前头。”
“路上踩塌一个坟包,没人顾得上。”
“那帮人一路跑,马鼻子都冒血。”
鲜于辅蹲下,手指头在地上划了一道。
“有个骑手掉在后头,枪头拖进土里。”
“末将没管他,先追前头那堆。”
“末将原想等他们全进了夹口再扔。”
“亲兵那憨货,火折子一抖,先甩出去了。”
“炸点离人还有半箭地。”
“土块崩到末将脸上,耳朵里嗡嗡响。”
“可那几匹马全坐下了,人往沟里滚。”
刘和抬眼:“那就是没炸着人。”
“没炸着。”鲜于辅咧嘴,牙上沾着土,“可营炸了。”
“前头一亮,那边的马就横了,两匹撞成一堆。”
“末将喊了一声,带人压上去。”
“喊的什么?”
“张燕哪里走。”
刘和摇头笑了一下。
“人家一听这声,还留?”
鲜于辅的喉头动了一下。
“那黑脸的真硬。掉头回来,横着枪把路堵死。”
“末将想着一磕就飞,飞了再追。”
“两下没磕开。第三下我用刀背把他扫下马。”
“刀背比刀锋好使,砸下去人就不动了。”
“他摔下去还攥着枪,四个兵压上去才按住。”
“回头,南边只剩一片草在晃。”
“捞回来几个?”
“四个。三个带伤,一个还能自己走。”
刘和听着,把手里的空碗转了半圈。
华容道那三声鼓,也是被手下硬顶下来的。
肯替人死的,这世道从来不缺。
碗扣在垛砖上,瓷底磕出脆响。
台下的兵把绳子往紧里收,麻绳吃进肉,吱吱响。
“来之前我怎么交代的。”
“不要大意。”鲜于辅的下巴抵到胸口。
“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刘和没再问,把垛口上的碎土扫到一边。
“绕开半步,追得上?”
“追不上。”鲜于辅把刀往地上一拄,“末将的马鼻子里全是血沫。”
“那就不怪你。”
鲜于辅低头去擦刀,袖口擦两下就黑了。
鲜于辅把嘴闭紧,虎口翻开一道血口子,他没去按。
“地图。”
粗麻纸在垛口上摊开,四角拿石子压住。
刘和的手指从上往下抹,指尖停在一处墨点上。
“过了河是无极。”
“再往下,两家的地界搅在一处。”
“新乐那条道,他们还敢不敢走?”
“不敢。”鲜于辅摇头,“那边埋过我们一回。”
“再说他们的马跑废了两匹,走不快。”
“几天?”
“三天。三天后姓袁的探马就该闻到味了。”
刘和直起腰,指节在纸上敲了两下。
“三天。抓不着,转上党。”
“粮食带一半,剩下的分给走路的人。”
并州他不肯松手。代郡往北接雁门,往南压太原。
落脚的钉子要早砸下去,晚一步就得看别人脸色。
“上党那位,不是张燕这号人。”鲜于辅低声。
“晓得。”刘和把纸折上一角。
“这个贼怎么处置?”
“下午动身。先问两句。”
阶下的砖地泼了半桶水,水面上浮着一层黑。
杜长被按在阶下,绳子松了半圈,他活动手腕,骨节咔咔响。
“张燕往哪去了?”
杜长抬眼,从鞋看到脸,喉咙里嗤了一声。
“小娃子也拿人?”
“拿不拿都行。”刘和蹲下来,声音压得很平,“你要死,这个是定的。”
杜长的笑停在脸上。
“听过一种死法没有?”
“小刀划皮,一条一条,划得不深,见血不见骨。”
“糖水抹上。抬到蚂蚁窝边,把人搁那儿。”
杜长不吭声,脚趾在鞋里蜷起来。
阶下几个人把头低下去。
“虫子顺着甜味往肉里钻。”
“一天死不掉。喂水,喂饭,能拖一个月。”
“大人。”押人的兵咽了口唾沫,“这法子书上没有。”
“书上没有,人会想。”刘和没回头。
杜长的横肉抽了一下,手在绳子上蹭。
旁边一个俘虏把脸扭到墙那边,肩膀绷得死紧。
“死不过碗大的疤。”杜长舔了舔嘴唇,“至于这么糟践人?”
“嫌轻?”刘和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后头还有。”
“老虎凳,辣椒水。”
“辣椒得等两年。凳子今天就有。”
“先绑腿,再垫砖。”刘和拿手比了个高度,“垫到第三块,人就自己说了。”
杜长的嗓子眼里咕的一声。
杜长往地上啐了一口带沙的唾沫,牙关一咬。
一只手横过来,巴掌抽在他腮上,响得干脆。
鲜于辅甩了甩手腕。
“咬舌头,死得慢。”刘和还蹲着,“血淌干了才完。”
“我有法子,让你淌不完。”
“那法子比刚才说的还难看。”
杜长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口水拉成一条线。
他的眼珠往鲜于辅那边转,又转回来。
刘和站起来伸懒腰,肩骨咔一声。
“送回去,好好伺候。”
“大人——”那一声从喉咙深处崩出来,尾音劈了。
杜长膝行两步,绳子绷成一条直线。
刘和走出去七八步,停住,侧过半张脸。
“哦。有法子了?”
“有!”杜长拼命点头,脖子上的筋全鼓起来。
“流寇的话,信不得。”刘和摆摆手,“还是杀了省事。”
“无极县!只要大人肯去,我说话管用!”
“放你出去,你跑得比谁都快。”
杜长整个人往前扑,膝盖在砖上磕出闷响。
“我跑不了!一家老小都在城里!”
“守仓的是我表兄,他听我的!”
刘和站着看了他一会儿,抬脚又走。
“明天带上他。说不服,就埋了。”
杜长一下瘫在砖上,胸口起伏得跟破风箱一样。
鲜于辅把手从刀柄上松开,长出一口气。
“他去劝谁?”鲜于辅压低声。
“无极城里看门守仓的,总有一个怕死。”
城又过了一遍筛子。仓门拉开,谷子往外淌。
麻袋摆上街,按户分。没锅的给锅,没劳力的多给半斗。
“一户三升。”王将拿刀鞘在门板上敲,“抱孩子的多一升。”
“凭什么叫他们多拿?”队尾有人喊。
“你喊一声,就少一升。”
斗是旧的,斗底磨得发亮,装满还要拿木片刮平。
“谷里掺沙子。”一个老兵抓了一把搓。
“掺就掺。”刘和翻过一页,“饿不死人就行。”
穿绸的几户往前凑,管家模样的人被枪杆挡回去。
街面上有人把卸下来的门板一块块装回去,钉子声断断续续。
刘和翻账本,指头沾了唾沫,一页一页捻。
“剩下的封起来。钥匙交给老兵。”
仓门重新落锁,铁链在门鼻上绕了三圈。
钥匙进了老兵的怀,他拿手在胸口按了两下才走。
日头偏西,他进了城守的旧屋,甲没卸就往榻上倒。
铜片贴着脊背,凉得他脊梁一缩。
三天。三天以后,要么多一个张燕,要么多一座空城。
他把这两个字念出声,梁上落了点灰。
城里的更鼓换了人敲,一声一声,隔着两条街。
屋角的灯芯烧短了,火头一小,影子缩回墙上。
眼皮刚合上,门帘被风掀了一下。
帐门口的风一过,油灯芯爆了个花。
脚步声停在阶下,没进来。
鲜于辅的声音压得很低。
“大人,那黑脸的又闹着要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