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一锅排骨勾得甄家姑娘扒门框
袖子撸到肘弯,刘和抬脚进了灶房。这些讲究他从来不认。
那口锅底上结着厚厚一圈黑痂。铁片刮了两下,渣子掉进灶膛,火头往上窜起一截。案板上还留着昨夜的刀痕,一道一道,摸上去硌手。
甄尧在门槛外停了半拍,衣摆让人从后头一拽。鲜于辅抱着一捆柴挤进来,肩头磕在门框上,柴屑落了他一肩。
灶上的门道不少。刘和没抬头,锅底先抹了一层油,听过一句老话没有——治大国若烹小鲜。
主公,道德经里的句子。甄尧答得极快,答完自己先把嘴闭上。
离灶房远些这几字在他嘴里滚了两回。滚到第三回,他自己把它咽了下去,喉咙里空出一块。
鲜于辅把整捆柴往里塞,火头让柴压成一条线,浓烟顺着灶口倒卷回来,扑了他一脸。刘和抬脚把柴挑开一半,火星子溅到门槛外。
我要讲的比它省事。铲子往鲜于辅手里一塞,百姓碗里有口鲜的,旁的都不必多。
碗里……有口鲜的?
锅里有,天下就平,库里也跟着厚。他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收住,做到这一步,难。
难在哪儿,他心里有数。这年头办不成。往后再数几百年,也不过勉强让人把碗填满,碗边照样空着一圈。
油热了。葱段、姜片、拍碎的蒜瓣一齐丢进去,滋啦一声窜起白烟,蒜气直往鼻腔里顶,顶得人后退半步。
盐是从他自己袋里抓的。抓完把袋口卷了两圈,塞回怀里,按了按。
蒜苗是新的,掐断还冒汁。肉片下去,铲子翻两下就翻了色,油花在边上卷起细边。
陶甑里坐着米饭,米香一缕一缕往上冒,甑盖被汽顶得嗒嗒跳,跳一下,屋里人的眼睛就跟着抬一下。
另一口锅在熬糖。这年头的糖结着硬块,得拿刀背先敲碎,下锅慢慢化,沫子由白转成琥珀色,排骨倒进去滚一遍,一层一层裹住。
这糖……甄尧把袖里的手抽出来半只,炒到这个色,就算到了?
再过一分就苦。刘和眼睛钉在锅上,苦了整锅都得倒。
没有土豆。大盘鸡就这么凑,抓一把路上收的干菌,再掐几片面片扔进去补数。
干菌在陶盆里泡了小半个时辰,水已经发黑。指甲一掐,菌柄断得干脆。
山货还剩半口袋。拿只家鸡配菌子炖,也足够。锅底的火压得低,汤面只冒小泡。
锅盖只掀开一条缝。热气从那缝里一缕缕往外跑,跑得慢,香味就沉在院里不肯散。
甄尧一直没吭声。等三道菜并一锅汤齐齐摆上案面,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跟像踩空了一块砖。
三道菜,一锅汤。案面摆得满满当当,撤下来的空碗没处搁。山道上捡的几把野葱也切碎了撒在上头。
他活了这些年纪,席面上见过的花样不算少。今日这几口锅里的东西,一样也归不进他认得的那些类里去。
这年头灶上的家伙样样都钝。刀不利,锅不圆,火头也不听人使唤。他拿这些凑出来的东西,偏就有这个味。
赶路那几日,顿顿是干饼子就凉水,硬往喉咙里塞。头天夜里起才见着稀粥,肉是零星几片,谁抢着算谁的。
盐他倒不缺,这一点省了大事。往后数到唐,灶上也紧着盐,拿醋布顶味儿。这话他没讲出来。
灶膛的火声、锅里的响、瓦檐滴水的声,窄院里全是动静。
刘和回头。门框边露出一颗脑袋。
发髻扎得死紧,两根手指搭在门沿,眼睛先进来,脸还藏着。装得一本正经,脚尖已经越过门槛半寸。
紧接着又挤进一个女子,衣袖压在前头那位的肩上。
老大出门子了。余下这几个,模样都过得去。比甄宓差了一截,差在哪儿说不上,落在下乘就是了。
刘和抬手,朝那颗脑袋勾了勾手指。
那小丫头脚在门槛上磨了两下。按规矩不该过去。可灶前那个人,也不算外人。
没出阁的姑娘往灶房凑,这算什么。她自己一时也理不清。
鲜于辅手里的柴往地上一顿。眼神在锅和门口之间来回打转,那锅排骨眼见要少一份。
肉得分出去。女人,真可恶。
论灶上这点手艺,城里厨子绑一块也压不过我。刘和拿筷子点了点案面,小萝莉——呸,妹妹啊,来不来试一口?
甄宓半天没接上话,喉咙里像卡着半句。
公子这样的贵人……
打住。远庖厨那一套,别往我这儿使。
妾身要说的是,她抬眼,这样古怪的烧法,公子自个儿琢磨出来的?
味道太冲,冲得人心里发慌。做法也怪,见都没见过。
刘和的指腹在眉心按了两下。身侧那女子捂住嘴,肩头抖个不停。
不是说贵人都劝人离灶台远些么。一个两个,全把原则丢了。怪他这锅太香。
主公这儿不一样。甄尧咳了一声,眼角挤出一道纹,主公是这般人,何必拿俗人的框框去框。
话说回来,这块石头砸的正是他自己的脚。
刘和转身,把锅盖掀开一半。白汽撞上房梁,折下来扑人一脸。
盛一份出来,你们女眷先吃。
小丫鬟从廊下过来,围裙上先擦了两遍手,才敢去接勺柄。
男女不同席。这是这年头的规矩,他照着办。
仆人端了木盘进屋。头一级台阶没踩稳,碗沿碰出一声脆响,那人赶紧把腰弯低,拿胸口把碗顶住。
院里那股浓香没散,反倒更沉,压在鼻子上。
屋里传出一声笑。很轻,被门帘吞掉了半截。
刘和夹了一块蘑菇。滑,嚼到后头有土腥回上来的甘。鸡块咬下去牙根发紧,炖足半个时辰,骨缝里的味都熬出来了。
米饭是新蒸的。粒与粒之间还挂着水汽,筷子一压就黏成一团。
茶盏往案上一放。
来,都别客气。酒没有,茶顶着。
鲜于辅应声端盆,排骨、鸡块、蘑菇一股脑倒进饭里,筷子搅两圈,脑袋一低就扒,腮帮鼓成两块石头。
最后一口汤他也倒进嘴里。盆底朝上扣在案上,下巴拿手背一抹,抹出一道油亮。
甄尧吃得斯文。夹一块排骨凑到鼻下,甜里裹咸,肉一抿就散在舌头上。
这吃法是头一回。怪不得那人扒得这样凶。
他又夹一口。筷子在碗沿磕出轻响,舌根上那点甜迟迟不退。
再回头,锅里只剩个底。主公案前那一大盆,虽不如鲜于辅的满,却不必跑第二趟。
他自己这小碗,盛得齐整,锅里已经空了。
鲜于都督,你这筷子下去得也太急。甄尧的声音发苦。
鲜于辅梗着脖子笑:你嫩。跟公子同桌,那是享受。慢一步,锅里就没了。府里抢得凶,我这手是练出来的。
锅里还有?甄尧把脖子往前探了两寸。
没了。鲜于辅把盆往怀里收了收,眼睛没离桌。
这鸡炖这样久,肉不散?甄尧把碗放下。
散了就成汤了。刘和拿筷子点他碗沿,骨头还得立着。
甄尧咬着后槽牙,筷子往锅底一探。
只刮到一层黏糖汁。锅底被刮得吱吱叫。
廊下的脚步声第三趟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