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那笔字压了汉家名手
那篇文章究竟好在哪里。
刘和这种认死理的人,眼睛扫过去只嫌字多。
一句叠着一句,念出来得把气憋在胸口。他读三行就要换口气。
文人看它,说是华美到了顶。
捧的人多,看不懂的也多。各说各的。
通篇写的是一段水边的事。衣裳怎么飘,走路怎么轻,脸总藏在袖子后头。
这种东西他抄得下手,看得下去就难。
他喜欢的是一句顶一句的硬话,不是绕来绕去的软话。
这年头,读书是脸面。后世认钱,眼下认学问。
那几页纸落在小丫头手里,分量比刀还沉。
他抄的时候动了刀。开篇那个年号用不上,照写就是当场露怯。
他把那一截拆了,起手换成“古人有言”,四个字敷衍过去。
底下的字一个没敢动。动不了。
他自己都品不出滋味的东西,改半个偏旁都要砸。
抄到三更,指节压出个坑,灯油少了小半盏。
男人装门面,多半装给女人看。
闺房里,甄宓把纸摊在膝上,灯挪近半尺。
灯芯烧出黑头,她用钗子挑开,屋里亮了一层。
案头的铜镜照出半张脸。她伸手把镜子扣了过去。
纸是裁过的,边齐得像刀切。指头抹上去,有细细的纹。
一行,一行。墨上有股铁腥气,闻久了鼻尖发酸。
她把纸举到灯下,背面透出一层字影。
看到“甄妃”两个字,手指停住。
谁。
是自己?
她没出过院门。那人住在城里这几天,见面的回数一只手数得完。
哪来的“钟情”。
院里更漏滴得慢,一声,一声。
走的时候,头发还被他揉成一团乱草。
“这么好……是我么。”
她低头看自己。肩窄,腰没长开,袖子里空荡荡的。
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那截胳膊细得能一把攥住。
脸沉下去。
甄家五个女儿,这事满县都知道。媒人上门,先问的是二姐三姐。
二姐三姐四姐都到了岁数,本该出门子。
那人配她们,绰绰有余。再往上说,还高着几档。
年纪大的心事重。她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字不对。
既不是隶,也不是通行的草。一笔一笔站得直,整篇齐得古怪。
她见过名家的手笔。王次仲,梁鹄,都是挂在人口上的角色。
摆到一起比,那些字反倒散。
这些年时兴的草书,笔跑得太快,行与行挤在一处,看着闹。
她临过几卷字帖。一笔拉到最后总要收个尖,收不住就散成一团。
这纸上的字小。省地方,眼睛扫过去不累。
横是一横,竖是一竖,中间的空当匀得像有人拿尺量过。
笔落下去的地方带个钝角,收尾又拖出一丝细线。
最后一行还有几个字,她一个都不认得。
笔画看着是写岔了,偏偏又齐整。像下一层的字,更像字。
“一笔一笔都有讲究,排得齐,齐得说不出道理。”
她拿自己的笔,蘸了墨,照着描。
一横描下来,歪。再描,纸破了。
换了张新的。手腕转不过来,笔尖总在拐弯处打滑。
她换了三个坐法。跪着写,坐着写,把纸垫在膝上也写。
半炷香的工夫,纸上全是墨团。
笔尖刮过纸面,沙沙响,像有虫在啃。
腕子转到第三圈,袖子扫倒了墨碟。一摊黑漫到桌沿,滴在席子上。
她揉了揉腕子,指腹上沾着黑,抹在裙角就是一小道印。
笔不合适,纸也不合适。她换了一支,又换回来。
到第七八张,才有一个“之”字勉强站住。
桌上摊着七八张废纸,一张比一张脏。
她把几页纸叠齐,用布裹上,压在枕底。
布角掖了三道,掖得死死的。
那篇辞赋她多看了一眼。脸又热。
这大概是她收过最重的一份东西。哪个姑娘扛得住。
她把布包又打开,抽出来,看一遍头一行,再包回去。手指抖了两回。
廊下挂着铁马,风过来,碰了两声。
哥哥的书房还亮着。两个姐姐屋里早黑了。
她端了茶过去。
“宓儿,这个时辰还没睡。”
“哥哥还在看。”
竹简摊了一案。夜里没人吵,翻简正合适。
甄尧把竹简合上,指头上的墨蹭在袖口,蹭出一道灰。
“主公要走了。蔚县那边事多,缺人。”
“你不是一直惦记一块香皂。明天就有。”
甄宓捂住嘴:“哥哥从哪儿弄来的。商人说弄不到。”
“城里那几户人家早早交了定钱,轮到咱们不知排到几时。”
“往后不用愁了。那些东西是主公家里的产业,蔚县存货不少。”
“出得慢,够使。今晚主公送来一批。”
“十块。”
一块能用上许久。十块,够分一整个院子的女眷。
箱子就在案边。掀开盖,香味撞出来,一层一层油纸裹着。
油纸外面捆着麻线,一块一块码得齐整。
甄宓伸手摸了摸,指尖都香。她把手指凑到鼻下嗅了两回,又赶紧放下。
“这些。先给婶娘拿几块,再给姐姐留。”
手指点来点去,算到最后,她自己一块不剩。
她数了两遍,怕分少了哪屋。
“都交给你。怎么分你定。”
“缺了,等哥哥到蔚县上任,再定一批。”
“哥哥别拿公子的信任去换东西。不合规矩,外头人的嘴碎。”
话撂出去,她自己先愣了半刻。
甄尧笑出了声:“放心。夜深了,去睡。”
甄宓抱着箱子回屋。木棱硌在胳膊上,硌出红印。
她换了个手抱,箱子还是沉。
自己一块没有,也不觉得亏。
走到半道,脸忽然烧起来。
她喊来小丫鬟,分出几份,连夜往长辈屋里送。
小丫鬟抱着半箱小跑,裙带扫过门槛,扫出一点响。
廊下的石阶冷,脚底板贴上去一凉。
婶娘那边的窗纸先亮起来。门里有人问了一句,问的是院里谁在走动。
两个姐姐院里先是静,过一会儿,一扇窗支了起来。
窗里有人低声笑,笑到一半止住。
箱子空了,她留着,塞进床底。
那人明天就走。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往后见面的日子长。
长到哪一天,她也说不上。
灯一吹,屋里黑透。明天该是个晴天。
日头照进帐子,刘和才醒。
骑兵全在营里歇着,一个不许上街。扰了百姓,鞭子说话。
这话他昨天就撂在营门口,谁犯谁挨。
几个兵在帐外低声说话,说到一半看见他,把话咽了回去。
兵们补草料、缝靴子、磨刀。磨刀石上水声沙沙,一把一把轮过去。
马槽边有人舀豆料,木勺磕在槽沿上,磕得闷响。
营门木栅关着,只留一道窄缝进出。
前半晌鲜于辅领人上校场走了两趟。刀枪碰得叮当响。
喝骂声翻过营墙,惊得檐下麻雀一片一片起。
刘和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刘和睡到中午。帐里一股马汗味,被子压在身上发潮。
他掀帐出来,日头晒得眼皮发沉。
营里飘着豆子煮烂的味,还有一股皮甲晒热的膻气。
甄尧派人来请。
来的是个家仆,站在营门外不敢往里进,隔着木栅把话递进来。
他拎着咸菜、排骨、腊肉,调味的瓶罐一并带上。
坛口用麻绳捆死,走一步,坛子里咕一声。
绳子勒得紧,油星子还是从坛口边上沁出来。
排骨的油透了纸,粘在手心。
腊肉挂在胳膊上,走两步撞一下腰。
后头鲜于辅颠颠跟着,肩上扛着一口锅。
门槛那道横木不高。
锅底磕上去,“当”的一声,鲜于辅一只脚没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