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张口便是千古句
甄宓把脸抬起来,笑意先一步挂上去,收也收不住。
“听说公子心里装着大事。拿这个当题,做一首,行不行?”
两只手叠在膝上,背挺得笔直,像等着收卷的考官。灯芯炸了一下,碗里的汤还冒着白气。
院墙外有马在踢蹄,一下,又一下,踢得土墙发闷。
小姑娘的指头揪着衣带,把那根带子扯起了毛。脸小,眉细,笑的时候眼睛先弯。
刘和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题太窄。脑子里那些句子挤着往外顶,挡都挡不住。粗粗一数,能背出来的不下百句。
他把嘴里那口肉咽下去,筷子在碗沿磕了一下。
“这题不难。随口说几句。”
“活,要做人堆里最硬的那一个。死,也得当鬼里头横着走的那个。”
甄尧续茶的手一颤,茶水溢出来,顺着案沿往下淌。
“天下人还没发愁,我先替他们愁。等他们笑出声,我才敢笑。”
“还有一句——让天底下念书的人,人人头顶上有片瓦,刮风下雨淋不着。”
刘和放下筷子,眼皮抬了抬。
“再来一句,为女人写的。六军哭成一片白,只为一个女子,有人把刀拔了出来。”
屋里只剩灯芯在响。
竹简从甄尧膝头滑下去,砸在席子上,他没弯腰去捡。
手伸出去够了一下,够到半路又缩回袖里。
甄宓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没出来。她也想不起该把手往哪儿放。
那几句,一句一个天地。她抄过的赋、背过的颂,摞起来也没这么压人。
刘和盯着这两张脸,后颈有点发凉。
收了她哥哥当小弟,又把她绕进去,这算什么。
养熟了是美事。养歪了,砸的是自己脚面。
案上那碗汤不冒气了。他伸手把碗往边上推了半寸。
“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小丫头的尾音掉下去,掉到案面底下去了。
刘和站起来,手掌按在她头顶,来回揉了两把。
那梳得齐整的头发散成一小撮乱,一缕翘着,按下去又弹回来。
“我说的,我写的,我认。”
“我说过我有几分本事,你们偏不信。露一手,又疑。当着男人,真不容易。”
甄宓坐着没动,眼睛直直对着案上的碗。
刘和把手探进衣襟,掏了一阵,抽出一叠裁得齐整的纸。
纸边被体温暖得发软,一角还留着个墨点。
纸上那些字,是拿钢笔一笔一笔划下来的,工工整整一整篇《洛神赋》。
原本想着往长安走一趟,碰上蔡琰,也好显一显肚子里有货。
开篇三个字没法照抄,他换成了“古人有言”。
野史里说蔡琰脾气硬,一句话能把人顶到墙上。
去不去认,还得再想。万一被人当成好色之徒,谁替他分说。
“这个……”
纸递过去,指尖碰到她的袖口。
“我看这个配你。”
甄宓先看见标题那三个字,眼睛往下一挪,扫了头一行。
耳根先红,血色顺着脖颈往上爬。
她把纸抱在怀里,站起身,裙角扫倒了脚边的杌子。
门帘一掀,人就没影了。门轴晃了三下才停。
刘和低头看自己那只手,指缝里还夹着一根断发。
甄尧咳了一声,把手收回袖里。
“主公。小妹自小省事。今日心乱,话说得重,主公莫怪。”
“嘴贫不算错。”刘和摆摆手,“到我这儿只有一条:别踩底线。踩了,什么都不是事。”
“话我还得说一遍。天下要乱了,各路的旗子都要竖起来。”
“你们甄家想图个安稳,往代郡蔚县搬。那地方墙厚粮足,守得住。”
“不想搬也行。一两年内,这一片不会起火。”
窗棂的纸破了个洞,风从洞里钻,吹得灯苗歪向一边。
“你先去蔚县做事。那边缺人,缺得厉害。”
“市面上那些肥皂、煤炭,多半从蔚县流出来。流民一拨一拨往那边涌,管人的官不够用。”
窗外一阵风刮过檐角,铁马碰了两声。
甄尧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
“那香皂,也是从主公手里出去的?”
冀州城里的大户,没几家不认这东西。
洗得人发白,香味沾得住,衣裳搁几天还是香的。
这东西少。得先交定钱,定了也未必有货。无极县只一户人家拿得到。
这年头男人也讲究身上干净。文人凑近说话,先闻味儿。女人就更不必说。
产量压得太低。低就成了稀罕物。手里攥着钱的主儿四处打听,越传越走样。
“东西不难做。”刘和把碗推开,“原料卡着,过了今年就不卡了。”
“也就是洗得白些,留点气味。”
他自己不爱用这个。可这朝代连一瓶沐浴的东西都找不出来。
甄尧把茶碗端起来,没喝,又搁回案上。
“主公这东西真好使。想不到出自主公手里。有了它,钱财不必愁了吧。”
“一样而已。”
“钱要买粮,要打军械,要发给干活的人。”
“人少。招兵要钱,死了要给抚恤。”
“钱得自己生。”
曹操挖坟取钱的名声在外头传。收田赋能收上来几个。
刘和不去动土里的东西。
货转起来,钱就活了。撒出去,再赚回来,一进一出,人人手里都有点余的。
甄尧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主公自己开作坊、自己筹钱粮,头一回见。
“这可真是……”
“收拾收拾。”刘和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我写封信你带上,直接去蔚县。”
“路上看紧行李,别赶夜路。”
他伸了个懒腰,肩骨响了两声。
多了一个人。算不算人才,还看不出来。总归比空着强。
心里那点落空也压不住。这丫头跟想的不一样。
原以为是软声细语的那种。眼下就是一板一眼的小丫头。
长大准好看。可这会儿看着,手就发痒。
这毛病不好。
天黑前他回了营。命不能放在别人家里。
帐门口蹲着个人。鲜于辅见他过来,忙站起来,把水囊递上去。
“北边有信没有。”
“没。”
帐篷里那股马汗味反倒让他睡得着。张燕没消息。
头一仗顺得离谱。底气涨了些。
敌人硬,谋士黑。真有人下狠手,未必顶得住。
铜盆里的炖肉还热。油花在灯下亮,热气糊了眉毛。
帐外有人磨牙。呼噜一阵高,一阵断,断在半口气上。
更鼓敲过二更,尾音拖得长,拖到营墙那头去。
他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油顺下巴淌到衣襟,抬袖子一抹。
上党那位张杨,这辈子没打过几场像样的仗。
最露脸的一回,是护着天子回洛阳。其余乏善可陈。
后来出镇一方,做派蠢得有章法。
刘和对这人没胃口,不好使。
他看得上的是张杨手底下一个偏将,叫徐晃。
眼下没名气,也不起眼。带回来打磨两年,能当个头。
身边只有几只瘦猫。
谋士可以空缺,内政行军自己拿主意。领兵的总得有个人。
从刘虞那儿带来的纸摊在膝上,快用完了。
边角卷着,指头一捻就掉渣。
指尖顺着河内、上党一路划过去。哪条道能走粮车,哪条道只容得下马。
外头天黑透了。明天歇一天,后天动身。
鲜于辅这几个人靠不住。这回不能再松手。
营门口摆着火盆。他坐下,靴底朝着火。
帐里的马铃响了一声。有人在远处骂牲口,骂得不高。
要有点孜然就好了。这日子太寡。
他想起那丫头翘起来的一缕头发,喉咙里哼了一声。
火盆里一根炭塌了角,火星窜起来,正照在图上“上党”两个字上。
他把图纸折起,只留那一角在外头。
“徐晃。”
营里没人应。炭又爆一声,一粒火星蹦到靴面上,烫出个白点。
他抬脚碾了碾,眼睛还钉在图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