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那碗茶能让人升仙,小姑娘偏来问罪
甄家老宅在城东,门楼矮,瓦沟里长着一层青苔。
队伍拐过两条街,摊子早收了,只剩几根竹竿斜插在墙根。
街面上有孩子探出头,被妇人一把拽回门后。
城里的狗叫了两声便歇住,想来也听见了黑山那位头领被捆的消息。
门里迎出一个青年,衣袖洗得发白,腰间那条革带却系得笔直。
“家兄在外头做官,家中只剩晚辈应门,大人莫嫌怠慢。”
门槛上连块新毡都没铺,刘和抬脚就跨过去,靴底带进一层土。
门后探出半个脑袋,是个扎总角的小厮,瞧见生人又缩回去,门板磕了一下。
门里那青年回头瞪了他一眼,小厮连滚带爬地往灶下去了。
鲜于辅、王将跟着落座,木凳在夯地上磨出细响。
院角两株老槐,叶子落了一半,被扫成一堆靠着墙。
案上四碟小菜,一壶浊酒,两只杯沿都崩了口。
“文舒客气。本官还要谢你这顿酒。”
刘和扫了一眼桌面,祖上阔过的痕迹,只剩梁上那几道旧彩绘。
端菜的是个老仆,走路腰弯着,脚底在地上拖。
他尝了一口腌菜,咸得舌根发紧,仍旧咽了下去。
菜一盘盘端上来,热气不多。他饿得狠,扒了几筷子,胃里那股空落才压下去。
张杨那一头,怕也拿不出比这更体面的席面。
饭罢他想出门走一走,城里总得转一圈。
那句“你妹子呢”卡在舌头上,怎么也说不圆。
他还没起身,主人已经搬出炭炉、陶壶,还有一排小罐。
刘和眼睁睁看着那只手往壶里丢盐。
接着是酱色的汁,陈皮,几片干树叶,一勺亮得反光的油。
最后又撒了一把盐,壶盖压下,火舌舔着壶底。
灶膛里一根柴爆了,火星溅到砖上,熄成一小点黑。
他天灵盖一阵一阵冒凉气,后颈的汗全收干了。
这东西灌进人肚子,当场就得升仙。
“这壶别倒。试试本官带来的。”
他从行囊底摸出一小包甘草,纸包都磨软了。
滚水冲下去,甜香顺着壶嘴钻出来,屋里的土腥气淡了些。
茶汤颜色像掺了泥的雨水,热气里混着酱味与叶子的涩。
甄尧先凑近闻,过了一会才小口试。
“甜的。”
他把碗放下,眼睛亮了一下。
巷口有人挑水过,木桶磕着石阶,磕一下,静一下。
两人坐定,内堂忽然起了琴声。
弦是旧的,音发闷,一段一段往外挤。
“舍妹通音律,替大人解个闷。”
刘和的耳朵辨不出好歹,只点了下头。
“好听。”
其实他满脑子是别的事,琴声像隔着两层窗纸。
甄尧斟酌了一阵才开口。
“大人跑这么远的路,就为着剿贼?”
“顺手。本官要走一趟长安。”
“王司徒那边要动手了,董卓那颗脑袋,他惦记很久。”
杯里的茶晃出一圈,甄尧把杯子按稳。
“西凉铁骑何止万数,大人空手过去……”
“策反了吕布。寻个空子,一刀下去,事就了了。”
“西凉那帮人没了主子,各自抱头找活路,谁还替他卖命。”
“本官过去只是露个脸。这趟不险。”
甄尧的眉头拧起来,指节压在杯沿上。
“王司徒那边……真备下了万全的法子?”
刘和笑了一声,声音很短。
“他哪来的万全之策。押的就是吕布那把刀够快。”
“顶多半月,这事天下人都要知道,本官不必瞒你。”
屋里静下去,琴声也断了一小段,又续上来。
甄尧垂着眼想了很久才吐字。案上的灯芯爆了个花,火苗歪向一边。
“尧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才对。你只看见董卓是条恶狗,没看见他咬着多少人的袖子。”
“他一死,绳子就断。各地州牧各自竖旗,朝廷开口没人听。”
“眼下还能指着鼻子骂他两句,那算是好日子。”
甄尧的手指在案上收了一下。
“董卓乱政,天下都称他奸臣。大人这话,从何处说起?”
刘和伸出食指,在案面上敲。
“坏东西也分两面。他把天下的恨都揽到自己身上,别人反倒腾不出手互相咬。”
“这叫局面。局面一散,苦的是种田的人。”
“本官劝你一句,甄家该早些给自己留条退路。袁家那位……算了,说了你也不信。”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水。
“这话题费神。”
甄尧看着他,喉头动了动。
“尧想寻一位明主,只是家中拖累太重……”
眼睛就那样直直望过来,盼得很明白。
刘和把下巴上那点短须捻了一捻。
“跟本公子走,怎么样?”
“这天下大得很,最稳当、最热闹的地方,就在本官旗子底下。”
他说得毫无愧色,像在报一碗面的价。
炭炉里的火塌下去半边,壶嘴不再冒气。
琴声断了。
门口的光被一个人影切去一半。
正装的小姑娘站在那里,发髻梳得一丝不乱。
十三四岁的脸,白得像官窑里刚出匣的瓷。
眉眼却板着,老成得不像这个年纪。
她走进来,裙角扫过地上的砖缝。
屏风后那道影子缩了回去。
“公子,妾身有一事不明。”
“家兄既愿投到公子门下,身为主公,礼让贤士这四个字总要占一样。”
“王司徒是海内有数的经师,公子方才那番话,轻慢了些。”
“董卓是顶顶的恶人,任他哪一面,也该被人指着头骂。”
一句一句,条理像用尺子量过。
刘和往怀里摸了一把,摸出个空。
糖没有。他捏了捏眉心。
“本官今早喝了一碗粥。”
小姑娘的眉尖动了一下。
站在边上的甄尧也在磨这个弯,嘴唇抿成一条线。
半晌她才问出来。
“公子早上喝粥……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关你什么事。”
她手里的锦帕一紧,指节顶得发白。
“公子出身名门,这样的话,怕是有欠教训。”
刘和心底翻了个白眼。
这丫头没出门子之前,脾气都这般冲么。
三顾茅庐那套,他学不来。第二回人家不在家,草庐就得被他拆了。
“礼贤下士,说白了是自认不如人,才要低头求人帮忙。”
“这一条在本官这里立不住。”
“本官不觉得自己比谁矮半头。”
“笔墨上,本官拿得起来。刀枪上,本官也上过阵。”
“郡里的账目,本官理得清。塞外的胡人,本官安置得服帖。”
“本官要的是会自己动脑子、能扛事的人。”
“不要站在高处、拿百姓当棋子的那类谋士。请进来都嫌占地方。”
兄妹两个愣在那里,眼珠都不转。
小姑娘的头往下垂了一点,像有什么在脑子里打转。
“公子这话……”
她说到一半,后半截自己咽回去了,帕子绞成一根绳。
刘和看着他们,心里打鼓:话说重了?别把这两个人说瘸了。
“文舒,你的本事不该埋在瓦沟里。”
“真想做事,就拿出来给人看。代郡蔚县那边缺个能办事的,你琢磨琢磨。”
甄尧苦笑,手指在膝上收了收。
“公子的说法,当真是……”
“本官这颗心捧出来,人家偏当它是块冷石头。”
“懂本官的,说本官操心。不懂的,问本官图什么。”
“要成事,总得寻个知己。文舒,你就是那个。”
他把话说得一本正经,眼睛盯着对方。
甄宓的眉心直跳,那股温婉气散了大半。
她瞄了一眼自家三哥的神色,就知道坏了。
甄尧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躬身下去。
“尧拜见主公。”
身份、家世、方才那一番话,样样指向一处。要重振甄家门户,得跟着能做事的人走。
甄宓怔了怔,把话咽回去半截。
“主公这番话,够尧想一整夜。”甄尧还躬着身。
她抬起头,轻轻笑了一声,笑得不太像笑。
“哥哥,刘公子方才说自己诗词全通。”
“妾身案头也压着几卷旧书,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