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一盆绿芽比肥皂金贵
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猪油化开的腥气糊在鼻子上,甩不掉。
刘婉儿把袖子又往上撸一截,指甲顺着木框边刮过去,刮下一层白霜。
这道过了。下一道。
晾架一排排顶到墙根。皂块压得四四方方,四边带着刀口。她用指腹蹭了一块,滑,不涩。
七口锅,火候、下碱的时辰、搅多少下,全钉在木牌上。谁的手重一分,一锅料就废。
碱水溅在手背上,皮咸得发疼。她手心里两道口子,早上裂的,这会儿裂得更开。
管事,木盘又空了。小工抱着空盘过来,肩膀往下塌了半寸。
空了就再熬。
小工没走,脚尖在地上蹭。
灶上那口坛子,刮出来的油只够两锅。
她往灶台那边看了一眼,木勺还搁在坛口,勺底朝天。
派去乡下收油的人呢?
走了四天。骡车没影。
她把坛子提起来晃了两晃,坛底磕在地面,空空响了两声。
豆油、麻油、鱼油她都试过。出的皂软,压不住,搁三天塌成一摊泥。产量也薄,堆不起来。
皂块一晾干,当天就有人抬走。门口的车辙,一天比一天深。
供不上就是供不上。来拉货的车把巷子堵了半截,车夫蹲在墙根啃干饼。
昨日兵营来了个小吏,说衣裳洗不净,营里催得急。她把人堵在门口,只给了两筐。
小吏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这批再不到,就去找公子说话。
公子领兵在外头。城里的话传得比车快,说是今日该回了。
刘管事呢?
外头这一嗓子又硬又冲,砸在水缸上一样。
刘婉儿掀帘出去,日头压得眼皮发紧。
来人短打束腰,腰里挎刀,两只脚跟钉在地上——王将。公子跟前当差的亲卫,身上还挂了个军职。
汗从他耳根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抹得半边脸一道白印。
柳眉挑起来。
你到这儿来做甚?
王将喉咙滚了一下,脚在地上蹭掉半圈土。
那个……公子叫你过去。听那口气,怕是问话。
问话。
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门框上。
王将跟在后头,肩膀一耸一耸,走得别扭。
走到巷子拐弯,他赶上半步,喉咙里咳了一声。
刘管事,这几天……工坊那头忙吧。
她没回头。
你替公子问的,还是你自己问的?
身后的脚步乱了半拍,半天只吐出一个字。
石板路上的日头一块一块。街口有人吆喝卖饼,骡车从身边擦过去,铃铛响得零碎。
她心里过了一句:这莽汉一张脸绷得像要上阵,怕不是想多了。
到府门口,鞋底烫得脚心疼。
院里没别的响动,只听见水声。
刘和蹲在廊下,手里捏一把小铲,往陶盆里填土。盆口钻出几根绿芽,细得像针,叶尖挑着水珠。
盆沿豁了一块,土是湿的,压得平。他填一铲,按一下,指缝里全是黑泥。
王将抢上两步。
公子,人来了……
刘和眼皮抬了半指高。
出去吧。
王将的脸涨成猪肝色,退出去时后跟磕上门槛,磕出一声闷响。
刘婉儿把双手在衣襟上按了按。
公子。
铲子在盆沿磕了两下,土渣落回盆里。
有桩事压给你。比肥皂那摊子还重。
几个绿芽,看见没有?
她凑近两步。芽子小,嫩,廊下过一阵风,晃了三晃。
我这一趟出去,三个月上下。你替我盯着它。
盯到四月,天暖透了,后院寻块好地,连土一块挪下去。
水不能断,也不能淹。挪的时候根上那坨土,一粒都不能散。
后院那道墙塌了半截,叫人先垒上。风从那儿灌,芽子经不住。
窗根底下晒不着,也不许猫狗近前。谁要看,隔着三尺看。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
公子……这盆东西,真这么金贵?
金贵。
铲子插回土里。
你心细。这差事先压你身上。照料好了,回来有赏。
城里那些民房,回头你跟几个管事报一声,交给子然排。
屋子下来,铺盖自己置。
她的指头抠着盆沿的豁口,抠一下,又抠一下。
公子,万一我把这东西养死了呢?
那就别叫我回来。
这话撂得轻,落在她耳朵里却闷。
她喉咙动了一下,那个字出口抖了半截。
多谢公子。
五十多岁的人,在这城里还有活计干,还有屋子住。这话压在耳朵里,比赏钱沉。
刘和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递过去。纸边起毛,这个年月,这么一张能换半石粟。
他心里过了一句:等自家造纸的法子铺开,这玩意儿就不值钱了。
上头都写着。几日浇一回,一回浇多少,水里搁什么,全在纸上。
她把纸抻平,一行一行往下走。写得比她想的细,连土干了怎么摸、叶上落灰怎么掸,都写在里头。
抬眼看看那盆芽,又低头看纸。
公子这是……喜欢花草?
刘和没接话,把盆往她这边推了半寸。
记牢就行。
记牢了。
她抱着盆出去,走到院门,脚步顿住,回头。
公子,这东西——是吃的?
小铲还在土里。刘和把它提起来,土顺着刃口滑下去,落回原来那个坑。
门帘响了一声,人已经出了院子。
陶盆压在臂弯里,沉。她换了两次手,土面上那几根芽跟着晃。
巷子里的风从背后推了一把,她下意识把盆往怀里收。
这算什么差事?熬皂的锅她看得住,几根芽子她倒看不透。
墙那边有人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屑从墙头蹦出来,落进她头发里。
她腾不出手,只能缩着脖子抖了两下。鞋底踩过一片碎瓦,脆响,惊得她抱得更紧。
王将在廊子拐角站着,手在刀柄上搓来搓去。方才在门外招呼过一声,人家连眼角都没给他。
刘和把手在衣摆上拍了两下。
这一趟出去,你要是能挣个功名回来,本公子替你说两句。
这副丧气样子,丢人。
王将挠了挠后脑。刀鞘在腰上晃,撞着廊柱,磕了一声。
人家拿正眼都不瞧小的。
那不挺明白的。
王将忽然抬起头,抹了把脖子上的汗。
她翻得动账本。
他停了停,喉咙里又挤出一句。
往后要是有了娃,跟着她摆弄那几个字,总比小的强。
刘和嗤了一声。这年头谁拉扯大的娃就认谁,抱来的也当亲生待,长大一样披麻戴孝。他在这上头倒看得开。
你这大老粗,人傻,心眼倒不歪。
行吧。公子帮你。
立不了功,回头我把她许给别人。
王将的脚往前挪了一步,脖子上的筋鼓起来。
公子这就去替我说?
瓜皮。人家是女人,还是识文断字的女人。你这么直愣愣撞上去,合适?
那……那咋办。
我写一句。明日出发前,你寻个空子递过去。
纸铺开,笔在砚里转了三圈。刘和想了许久,落下一行。
檐上积了三寸雪,人间走来一位惊鸿客。
墨还没干,王将的脖子伸得老长,下巴都快蹭到纸上。
公子,这念啥?
一行字,他一个都不认得。
念给你听,你也记不住。
刘和把笔搁回笔架,摆手。
走吧。你别管了。上路前寻个人递过去。
王将把纸叠成方块揣进怀里,塞得极慢,像揣了一块滚炭。
出门时他一手按着胸口,一手提刀,刀鞘拖在石阶上刮出一串响。
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嘴张了张。
刘和已经背过身,正把那盆东西挪到廊柱底下,指尖捏着一片芽尖翻来看。
院门被风顶得响了一下,王将还站在门槛外头没动。
公子,明早……小的该站在哪一队?
廊下没人应。土渣从盆边掉下来,落在他脚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