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一千包火药,等一句死讯
牛羊不好赶。来的时候五天,回去怕要拖到七天。
草料金贵,一路省着喂。羊走半日就赖在沟边不肯挪。
夜里有狼在坡上叫。哨兵换了三班,火堆一直没灭。
刘和也不催。催的是日子。
回蔚县待不了几天。
两千多骑兵,一千多步兵,这是他手里全部的本钱。
骑兵撒出去就收不回来。马要吃粮,人要吃肉。
鲜于银没到。
帐下能压阵的大将,只剩鲜于辅一个。
他搓了搓手,这话没往人前说。
川里没将,廖化那样的人也去挂先锋印。
自己又该算个什么名目。
想多了容易掉眼泪。张燕这名字,算他对不住。
不降,就是死。
六天多,马蹄把路踩成泥。
蔚县的土墙到了眼前。
墙头上先有人看见旗,喊了一嗓子,鼓就敲起来。
城门洞里车轴吱吱叫。程绪这些天把守备加厚了。
风还凉,旗子贴在杆上翻不开。
人被他带走太多,这边不敢松。
牛羊进圈的时候腿都打晃。
有头牛在坡坎上滑倒,几个人拽着绳子往上抬,骂声传出半条街。
幽州还没到中原那份惨相。沟里有水,坡上有草。
程绪一挥手,人上去解绳、卸车、点数目。
撑过这一个月,开春就到。
开春往后,那片地要整片翻起来。
这一路,捞得厚啊。
程绪盯着后头的车,眼睛在羊身上转。
这才哪到哪。
刘和从车辕上跳下来,鞋底在泥里陷了半寸。
后头还在陆续往回送。家里没事吧。
事多着呢。
程绪把袖子往回一抽。
他从怀里摸出账本,纸角被汗浸得发软,翻两下又塞回去。
肥皂、盐。照那套说法卖,连幽州都没出,货就没了。
商人跑不出几天,筐子空了,只能掉头回来再取。
幽州里头就吃干净了,多余的那点往冀州流过去。
眼下缺猪油。油不够,肥皂就断。
盐也跟不上。煤炉子倒还成,就是卖不过那两样。
他那口气带着火。
柜上压的尽是过后招人买马的本钱。商人蹲在门口等,他拿不出货。
刘和把手揣进袖子。
猪油是这时节最省事的。豆油也行,菜籽油也行,什么油都顶得上。
顶不住的是豆子。仓里那点数得过来。
代郡、上谷郡,再加上几部异族一起下种,能凑一部分。
豆渣能做饭,能点豆腐,最不济拿去喂猪喂牛。
豆子这东西,哪一头都不亏。
开春就是农忙。
别急着铺开。
刘和脚下没停,话一句一句往外撂,靴子踩碎一层薄冰。
一点一点往外挪,地方慢慢扩。招兵买马是正事,别的往后排。
钱够转、略有结余就行。
流民来了就收,哪儿来的都收。眼下缺的是人。
钱财尽量换成粮,手里留一小份周转。
东西看紧。工坊里谁出错,点名,把话说明白。
罚不必重,嘴上不能软。闹得大的,交给子然。
军粮备齐了。
程绪跟在后头半步,声音压低。
咸菜也腌好了。哪天动身?眼瞅着就三月。
他停了一下。
白波军那边,撞上了怎么办。消息漏得快。
怕什么。
刘和吐出一口白气。
咱们有火药。
那东西他囤了很久。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黑山那帮人不知道。自己营里也没几个知道。
程绪的肩抖了一下。他亲眼见过一回。
一面土墙,轰一声,塌成一堆烂泥。
方圆几丈的雪被掀起来,落在人脸上。
包越大,动静越狠。
那东西就被没日没夜地卷。一千多包,凑得出来。
不是每一包都吓人。凑在一块儿,够看。
要是有五万人,配上这玩意儿。
程绪的嗓子发干。
董卓算什么。公孙瓒又算什么。
五万兵,今天夺下来,明天别人再夺回去。
刘和笑了笑。
打仗看的是占住多少地,后头能不能一波一波往上填。
火药是狠。骑兵也是刀。
这一趟,还得靠马队把黑山军踩散。
包不够狠,人也少。守东西的手还得添。
五万人练出来要几年。练不成的兵扔进地里就是烂账,苦的是百姓。
营里每天有人念军规。背得下来的,已经有人升了。
念到夜里,灯油下去一指深。
路一步步趟。饭一口口咽。
往后几天,他先去看了火药包。
窑口挂着草帘。风一过,帘子沙沙地响。
一包一包码在干燥的窑里,油布裹得严,手指按上去硬邦邦。
工坊也转过一圈。甘油攒下了。
隔壁纺车的响动一下一下传过来。
钱还能撑一两个月。
年过完,三月到了。
队伍整好,旗子卷起来,出城。
队伍拐过土坡,回头就看不见城门了。
董卓的日子不多了。四月头上,他要死在宫里。
这趟乱不去趟一趟,往后连门都摸不着。
两个月,黑山军、张杨,都得落地。
然后马不停蹄往长安赶,去分那一份。
宫里那一刀落下,董家满门是过后才被收拾。
长安乱成一锅。董府门口没人看。
那库房搬起来,手都是沉的。
刘和在大厅里铺开纸。
路怎么进,从哪条巷子绕,哪面墙矮,都画上。
乱起来那天,兵往里一压。
献帝的密诏在怀里,带兵进城挑不出错。
搬完就走。见天子那种事,往后再说。
顺手再上表,讨个并州牧的名头。
这年头自封的人多了。曹操杀了刘岱,底下人一推,他就是兖州牧。
表递上去,朝廷点不点头,谁管。
有个名号,腰杆才硬。
纸上的线他看了三遍,指头在巷口点了点。
钢笔塞回口袋。这黑墨伤不伤笔尖,心里没底。
笔便宜,用着顺手。墨磨细些,兴许能多撑些日子。
推门出去,几个月的阴冷散了。
天放晴,屋檐上的水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
窗台上那盆土豆,六个芽孢支棱着。
青芽已经舒开,边上还卷着一点白。
刀早备好了。切开,一块一块埋进土盆。
王将。
门外一阵脚步滑进来。
去把刘婉儿叫来。
王将的脖子先红了,红到耳根。
这是要做啥?
他不敢往那上头想。那女人的身份摆在那儿。
怎么。
刘和抬了下眼皮。
舍不得?
人已经转身窜出去。
春天到了。盆里那点青,看着就顺眼。
等苗再壮些,一个月后挪进大盆。
土豆的产量他并不放在心上。
这年头嘴里没东西,土豆算顶好的吃食。
百姓能多填两口,比什么都实在。
四月这边就暖了,下种不愁。
刘婉儿那边,日子倒是稳。
自打进了后方工坊做肥皂,她再没挨过饿。
当初那批流民,谁能想到做工还管饭。
一天两顿,热汤热水。
三天一回肉汤,运气好能捞着两块肉。
天黑了才收工,收完就有饭。
小吏站在灯下念规矩。工坊的规矩,城里的规矩。
灯芯爆了个花,墙上的人影晃了一下。
那些条文都是刘和闲下来写的。
念多了,人心就慢慢顺。
先前在青州,黄巾过境,锅都被砸了。
如今这儿稳。屋子还挤,开春已经说要盖房。
手上的活重,粮和钱照发。
她弯腰把最后一板肥皂码上架,指节上全是碱浸出的白痕。
围裙角在她手上绕了两圈,又解开。
刘和把刀尖抵在芽孢边上,切口找了两回,都没落下。
院墙外,王将的嗓子已经飘到工坊那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