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开春之后,铁骑替你们趟草场
刘和没答。转过身来。
雪光从墙头反上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发冷。
更远处营里的梆子敲了两下,声音闷在雪里。
鲜于辅那句话还悬在两人中间。
忍不住了?
鲜于辅嘿嘿笑两声,手在腰间的刀鞘上蹭。
刀鞘上那根皮绳松了一扣,他把指头绕上去又解开。
笑意在刘和脸上收干净了。
这儿是什么地方?
盟友,敌人。他一步一步走近,靴底把雪压得发闷,一样都没定。
你是领兵的武将。这时候想酒?
鲜于辅的手指停在刀鞘上。
里头那些人,见着好东西,眼珠子会转。
起了别的心思,你的脑袋先落地。
我呢?跟着你一块儿躺下?
整锅端走,连汤都不剩。
冷汗从鲜于辅鬓角淌下来,挂在下颌上。
棉甲领口洇出一圈深色,凉风一过,贴着皮肉。
末将……知错了。
刘和的手按在他肩上,隔着棉甲都能摸到那块肉在抖。
什么时候都别忘了你带的是一帮人。
脑子丢了,人也就没了。
回了幽州,你抱着坛子睡,我不问。
在这儿,一口都不行。
扎营过夜,睡觉也得留三分醒。
哪天出师未捷,先折在路上,这账怎么算?
鲜于辅低着头,后槽牙咬得发酸。
自己这张嘴,什么时候能管住?每回挨说,回头一想都是自找的。
刘和抬脚往前走,鞋印一深一浅。
记住就完了。别把自己弄那么傻。
中原那些已经成名的人物,你当是靠门路爬上去的?
哪个不是一身硬底子。兵书战策一套接一套,玩你不带喘气。
末将记下了。鲜于辅跟在后头,声音低下去。
后颈那股凉意一直没退。
靴筒里灌了雪,脚趾头木着,走一步闷一下。
中原那地方,听人讲起来像刀子堆的。
何进掌过朝,如今西凉来的董卓又挟着天子。
自己这点东西,摆到那边够看几眼?
再过几日就要开拔。脚底板先凉了。
帐里那杆枪,他半夜总要摸黑擦一遍才睡得下。
公子,那边的人,真这么厉害?
两军阵前,一刀一个,从人堆里把上将的脑袋提出来?
刘和步子慢下来,抬眼看了看城墙的轮廓。
长安城里那两位,李傕、郭汜,都是敢往前扑的。
吕布更不必提。天下能跟他过招的,数得过来。
他停了停。
风从墙那边翻过来,刮得两人衣角啪啪作响。
再往上,曹操,袁绍。
真撞上,你连一个照面都撑不住。
手掌拍在鲜于辅背上,隔着甲片也实。
别说你。眼下的我,也没资格站到他们跟前。
咱们弱。弱得明摆着。
这不是谦辞。手里那点人,连营盘都站不满。
袁绍十万上下,破了公孙瓒之后,气焰一天涨一天。
曹操眼下还不成气候,打陶谦的时候也硬凑出十万兵来。
后来跟袁绍对上,差得再远,也比自己这边厚实。
那些人背后站着一圈谋士,一圈武将。
名单念出来,光是名字就够压人。
鲜于辅在心里把这些名号过了一遍,一个都对不上脸。
鲜于辅咽了口唾沫。
自己算个什么?怕是连弟弟都排不上。
中原太硬。幽州反倒踏实。
营里的老兵讲过,中原的城墙箭孔密得像筛底。
难怪都讲逐鹿。鹿在中间,能伸手的只有真枭雄。
他抬眼去看刘和。
那位刚才把曹操袁绍说得那么重,脚下却半点不乱。
嘴角还挂着笑,像在盘算什么好事。
公子不怕?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裤脚上。
刘和答得很快,怎么会不怕。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
可比怕更近一层的,是想见他们一面。
活的。
从前只能在戏里看,这个演得像,那个演得不像。
那些画面全是别人摆出来的,布景都是纸糊的。
如今不必挑人了。站到眼前的都是真货。
这天下最后成什么样,谁也没算出来。
统一四海的念头,他自己都嫌空。
把这些人物一个个拢到手里,倒还算个正经想头。
人物收了,绝色也不该空着。
毕竟是三国。
谈判什么时候散的,刘和没留神。
门帘挑起,先出来的是陈彦,脸上还带着屋里的热气。
轲比能跟在后面,一路朝刘和拱手,牙都露出来。
看那神情,像捡了大便宜。
刘和也笑。
白叠子,大豆,草料,应下来就成。
别的钱怎么赚,赚多少,都是虚的。
这三样落到地里,人就拴住了。
在他眼里这些不值几个钱。坐到高位上,钱本身没什么分量。
要紧的是钱往哪儿去,有没有落到地上。
公子。陈彦小跑过来,把竹简展开一半,牛,数百头。
他鞋帮上糊了雪,裤脚湿到膝下。
羊,上千。羊毛数不清,得用大车拉。
开春之后种白叠子。他们还应下去联络周边几部,一起种,一起交羊毛。
刘和把竹简接过来,指腹顺着字划过去。
很好。
往后这边的买卖,种植,收货,都归你。
细节我写成文书给你,慢慢看。
你能站多高,看手里攥得住多少东西。
陈彦捧着竹简,手指发僵。
这年头想出头,路子只有三条。
生在好人家。有人往上提。或者拿命去换。
出身低的人,抬头看不见路。
眼下这条路,忽然铺到他脚底下了。
小的必定办妥。他弯下腰,公子放心。
声音是硬的,牙关咬得紧。
刘和刚要点一下头,轲比能已经带着人过来了。
大人,那些东西两日就凑得齐。
羊毛慢些,要些时候。到时候我们亲自送过来。
刘和把竹简往袖里一塞。
单于客气。
瓶子已经空了小半,被谁揣进了怀,怀里鼓起一块。
买卖是长久的。一回算不得什么。
你们肯种,我就一直收。缺什么,也都好说。
做首领的,总得让底下人活得下去。
话说得和气。
心里另一本账翻得极快。
乖,就留着。
不乖,动手的时候不必留情面。
史书上鲜卑后来整个没了影。
是杀绝了,还是化进汉人里,谁也说不清。
屠胡令那种东西,他没那份胆子,也太扎眼。
没了痕迹,才算干净。
轲比能脸上的笑塌下去一点。
大人抬举。几个鲜卑部落里,我们最弱。
旁人常来打。不下死手,抢东西是常事。
他搓着手,指节搓得发红。
三个集团里,他们垫底。
不拿严刑压着,队伍早散了。
刘和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这个不必愁。
过了年,本官向朝廷递话。
到那时候拨一支兵马过来,把周边趟干净。
轲比能猛地一躬身,肩膀整个松了。
这可真是……谢大人!
汉朝的兵有多硬,草原上没人不晓得。
风把他后半句话吹得散开,只剩下点头的动静。
一句话落地,压在胸口那块石头就挪开了。
他想不到的是,兵进了门,想请出去就难了。
部落这东西,早晚要拆成一户一户。
天黑了。
刘和没留在那处城子里,绕回了后头的营。
别人的老窝,想一想后脊就凉。
铁炉子里煤块烧得发红,手贴上去,指缝先暖。
指尖上的冻疮痒起来,痒得钻人。
铜壶嘴冒白气,茶梗在水里打转。
锅里炖着羊肉,膻味直往鼻子里顶。
帐外有人劈柴,斧头落下去,声音钝。
这年头的羊就这个味,那些人身上的味道更别提。
坐了半日,鼻子倒被磨钝了。
帐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