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火把烧不到的那道门
城头火把噼啪炸了个花,松脂味压不住底下的腥气。
杜长把缰绳在掌心搓了两遍,马鼻子喷出的白雾一团比一团短。
“主公,撤。”他喉咙里塞着沙子,“回常山,重新凑人。”
张燕的靴跟在镫上蹭了一下,手指抠着鞍桥的皮子。
“走。”
城门洞里还有人往外爬,爬一步,回头看一步。
十几匹马跑开半里,蹄声才散乱起来。
又跑一阵,前头那匹枣红马自己慢下了。
杜长扭头看城墙,火把稀稀拉拉,垛口上一半是空的。
“门没堵上。”他往土里啐了一口,“外头也没埋人。”
张燕勒马,马在原地打转,蹄子把碎石刨得乱飞。
“姓袁的会留这个空档?”
“不会。”杜长摇头摇得甲片响,“他打完仗,连柴火都要数一遍。”
张燕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后颈的汗凉下去,又冒出来。
“那就不是他的人。”
“不像。”杜长舔了下干裂的嘴唇,“赢太松,收太糙。生手。”
“生手敢来撩我们?”
“生手才敢。”缰绳被搭上马脖子,“老手这会儿该在城门里挖坑了。”
张燕打马向前,走出十几步又停住,只留个后背给众人。
“这顿打,是谁赏的?”
没人接话。风从枯草丛里钻过去,马鬃全歪向一边。
有个年轻骑手在马背上抖,抖得整匹马都跟着晃。
杜长咳嗽一声:“先活着出这片地界。”
“人招齐了,再问是谁。”
张燕嗯了一声,脚尖一磕马腹,队伍往南斜过去。
路边水沟结了薄冰,马蹄踏下去,碎声一路跟着。
跑出二十里,后头一骑追上来,喘得说不出整话。
“没跟。”那人手撑着鞍头,“城里一个都没跟出来。”
杜长抹了把脸,掌心全是黑泥。
“城里的弟兄呢。”
“散在巷子里。有把家伙扔了的,有蹲在地上不动的。”
张燕在前头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回来。
“常山还有旧部。半年,凑五百。”
“五百不够。”杜长把缰绳一收,“先凑五十个会骑马、肯听话的。”
“听话的难找。”
“给粮就听话。”
城墙上,刘和踩着女墙根的碎瓦,鞋底黏了一层血泥。
台阶下跪了一片,麻绳从肩头绕到肘弯,勒得衣料陷进肉里。
兵卒弯腰拾兵器,捡一件往车上丢一件,木杆撞木杆,声儿钝。
跪着的那些脊背全塌着,有的一直没抬头。
前排一个汉子抬眼看了刘和一下,眼睛又落回自己膝盖。
刘和把手按在垛砖上,砖面留着一道被箭刮出来的白痕。
草台班子上阵,撞一下就散。这算不上本事。
“一百七十六。”台阶下有人唱数。
“巷子里抬走一个,瘸腿的。”另一个声音接。
刘和没抬头,把垛砖上的灰弹下去。
纸上的数他背过不少:几千破十万,一两万破几十万。
写在书里,跟吹牛没什么两样。站在这城里,那些数是真落过地的。
头一仗太顺,反倒让他胸口空了一块。
一阵脚步从马道底下冲上来,铁甲片互相磕。
王将摘下头盔,额上的头发一缕缕贴着皮肉。
“公子,人跑了。”头盔往地上一墩,“追到河湾,没影了。”
刘和用靴尖踢了踢脚边的土块。
“想他死,城门洞两侧一夹,他连马都牵不出来。”
“那公子为何不……”
“他死在门口,我们几十号人也得陪几个。”土块被踢下城,“活的有用,死的只能抬。”
“这叫放虎归山。”王将把头盔换个胳膊夹着。
“虎回了山,还认得住老窝。”刘和把手缩进袖口,“他往南,回头还得招人。”
“招人就得走大路。”
“大路上有眼睛。”
王将喉结滚了一下,手却伸进怀里,摸到一角硬纸边。
那纸上几个字,是他拿两斤酒换军中文书描的。
递过去那会儿,那女子的耳根红到脖颈,只抬眼看了他一下。
就那一下,王将把甲带多勒了三个扣。
拿什么去换人。得有功。
“末将下回必……”
“急什么。”刘和抬手截住,“路上能立的功多着。”
“天亮之前,本公子有话说。”
王将把头盔抱回臂弯,转身往马道下跑,跑到半道就开始喊人。
活计一件压一件落下来。
巷口设卡,柴堆推到街心;血污上撒了土,扫帚一下一下推。
墙角散着几条裹过火药的旧布,几个流民绕着走,鞋都不肯沾。
城西北塌了半截,砖茬子黑着,风一过就落灰。
那是昨夜那一响留下的疤,墙根烫不烫,没人敢伸手试。
刘和蹲在车边,抽出一杆枪。
木杆箍着块青绿的铜,刃口卷了三处,摸上去涩手。
一车全是这般东西。铁器翻遍,挑不出几件齐整货。
“公子,这些还能使。”管军械的老兵把枪杆一顿,木头闷闷响,“就是粗。”
“留着。”枪被扔回车上,“哪天缺家伙,它就是家伙。”
刘和在甲裙上蹭掉手上的铜锈,蹭两下没蹭净。
“张燕在这城里,就攒了这些?”
老兵缩了下脖子,脚尖往后挪了半寸。
“粮食呢?”
“巷尾有个仓。门板钉了三层。”王将从巷里出来,靴上全是糠,“里头满的。”
刘和往仓那边走了两步,回头。
“要去代郡的,路上得吃东西。”
“带不完呢?”
“带不完,留给肯走的人。”
王将把袖上的糠拍掉,嘴动了动:“散出去,路上有人念您的好。”
“念好不当饷。”刘和往仓门里走,“念好能少几把刀。”
仓门轴吱呀一声转开,谷糠味扑出来,混着鼠粪的潮气。
麻袋码到梁下,最上头几袋被咬破了口,谷子顺着往下淌。
“多少袋?”刘和踢了下袋角。
“点八成,三百出头。”王将掸掉袖子上的糠。
“封条贴上,天亮再清。”
天边泛白,街面上的铁腥味淡了,被灰和凉气盖住。
城墙、马道、仓门、四条巷口,全换上了他的人。
街东头几副门板被抬起来,尸首压在上头,脚跟在土里划出两道沟。
一个老兵拎着石灰袋,走一步撒一把,白点子落进黑泥。
流民被赶拢到城西空场,草席铺开一片一片。
席上坐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不哭。
孩子眼睛睁得很圆,看人看得很慢。
一个老妇把孩子的脸往胸口按,指节全是青的。
刘和站台阶上没动,袖口被风吹得贴在腕上。
那些眼睛里有东西,说不清,一半是躲,一半空着。
徐州。那几个城里后来的水,是什么颜色。
喉咙干,他咽了一下。
后世的人摊开书,只翻得到一行字,翻不到这些草席。
“出十个女人。”他抬手指前排,“做饭。灶上要有热气。”
兵卒拿枪杆敲了两下地,土腥味震起来。
“谁乱,斩。”
人群被什么压着似的伏下去,草席响成一片。
灶膛在街角垒了三处,湿柴烧不旺,白烟顺着墙根爬。
刘和转身走,走到第三级台阶停住。
快了。他给自己留了五天。
一夜之间门就开了,第二套法子连动都没动。
换个地方呢?虎牢那样的重关,门炸开了人也挤不进去。
土炮抬上去是摆件,人家死守,梯子都搭不上。
他扶着垛口往南看。官道空着,尘没起。
鲜于辅该回来了。按脚程,早该撞上。
早饭是稀粥配咸菜饼。粥能照见碗底,饼硬得要用牙撕。
“锅里还有?”一个兵拿碗沿敲门框。
“刮锅底。”掌勺的妇人头也没抬。
“刮过两回了。”
蔚县那会儿,厨子能掀出两笼白面的东西。这会儿厨子没跟来。
咸菜发苦。兵们嚼得仔细,掉在膝上的渣也拈起来。
一个兵把半张饼塞进怀里,用手掌压了压。
刘和看见了,没吭声。
日头翻过城脊,官道尽头起了尘。
一队人慢慢过来,比出去时多了几个。
刘和把碗递出去,手在甲裙上擦了擦。
王将先跑到马道边,脚跟踮起,一个一个数过去。
手指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