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张燕逃了十里,仍不知打他的是谁
顶棚塌下去的时候,屋里的人还在打呼。
横梁压下来,草和土跟着落,那间屋里再没一点声。
隔墙的院子醒了,一阵乱响撞过来。那响声不齐,像羊群挤烂了栏。
一整片人闷在土底下,连刀把都没摸着。
有人被响声掀翻,爬起来抓刀,光着脚往外冲。
迎上来的不是箭,也不是刀。是个布包,冒着白烟,落在他脚边。
轰。
腿上那截东西不见了,人还立着,往前栽下去。
后头的人看直了眼。有个年长的把刀一扔,跪在地上喊,说天上动怒了,说要收人。
他喊得太响,边上几个也跟着跪下去,刀扔了一地,人往巷子深处爬。
三只包连着开,喊声就变了味,成了哭。
第二只砸在柴房门口,木屑混着火星往街心喷。
柴垛塌下半边,火苗顺着干草往里钻,噼啪声连成一片。
第三只落在马厩边上,几匹马挣断缰绳横冲出来,把刚聚起的一撮人又撞散一回。
满城的人往四下散,谁也不认谁的旗。
有人扒着墙头翻出去,摔在墙外的干草堆上,爬起来就往野地里窜。
巷子深处有个小头目,硬把二三十人拢在木栅后头,刀拍着栅栏骂,叫谁也不许退。
一只包从墙头那边划过来,落在栅栏里头。
木栅整片掀翻,骂声断了。
剩下的人回头再看那道口子,腿先软了。
屋檐先着了,火光把土墙映得通红,烟压着地皮滚。
杜长的房门被人撞开。
大人!官兵进城了!人全跑散了,喊都喊不住——
话没说完,屋梁上簌簌往下掉土,他抬袖子护住头顶。
门外又有人喊,字全糊在一处,听不出是叫人还是骂人。
他抓起衣裳往身上套,腰带系了两回才系上,提着刀冲出去。
巷口全是自己人,方向各异,有几个撞在一起,爬起来接着跑。
火从营房那头往这边爬,热浪贴着脸。
他往张燕那院子奔,脚下踩着半截烧焦的绳头。
墙根下有人抱着膝盖坐着,血从指缝里往外渗。他绕过去,没敢多瞟。
前头三道卡子。三道。连个喘气的都没回来报。
这不是绕路能绕出来的。
张燕已经坐起来了,鞋都没穿,手死死按着床沿。
他听见的不止一种声音。有响,有叫,有木头断裂的脆声。
他推窗看了一眼天。星子清清楚楚,一丝云都没有。
头顶干净得叫人发毛。这雷从哪儿落下来的?
肩上那片肉在抖,抖得他自己都按不住。
主公,官兵杀进来了。那帮人手里不知拿的什么,落地就响。弟兄们全散了,咱带几个人走吧——
杜长的牙在磕,手背上一层白。
张燕一脚把炭盆踢翻,火星溅到墙上。
官兵?朝廷哪来的兵。
他喘了两口,胸口起伏,嗓子里拉着风箱。
袁本初。绕后头来的,是他。
屋角的酒坛还在,他抬脚踢过去,坛子滚到门槛上打了个转,没碎。
外袍往身上一裹,刀抓在手里。
走常山。儿郎们,跟我杀出去!
这一声从院里甩出去,巷子里那些乱撞的人有了头。
人一个接一个往他身后凑,凑成一堆,再凑成一片。
城那头,王将把马一勒,眼皮跳了跳。
那堆人簇在中间,前头有旗,后头有马。头头就在里头。
拿住他们,这份功就是自己的。
他把嗓子撕开。
张燕!往哪儿跑——跪下,刀不收你的命!
这一声砸出去,连身边的兵都直了直腰。
马队斜着切过去,蹄子刨起一片土。
张燕回头,看见个粗手粗脚的大汉。
哪儿冒出来的腌臜货,敢半夜摸你张爷爷的营盘?
话撂完,人已经翻上马背,缰绳一抖就往城门窜。
打是打不过的。嘴上不能软。
他一路骂,一路跑,骂声被风削得剩半截。
王将在后头追,马刺磕得铛铛响,长枪横在鞍上,枪尖压得很低。
街边的柴垛擦着马肚子过去,火星被风卷起来,粘在他袖口上。
追到半路,他把那包东西举起来晃。
回来!有种掉头,跟爷爷磕到天亮!
张燕瞟了一眼,后颈那层皮全收紧了。
那玩意儿一撒手,人就成地上的一摊。
他不敢回头,只管拍马。
马跑出了一层虚汗,鞍垫滑下半寸,他拿膝盖死死夹住。
身后那串蹄声始终吊在不远处,一下一下,敲在耳根上。
城门洞子到了。空的。
门里门外,一杆枪都没竖着。
喉咙里那口气松下来,他扭头甩了一句:老子不陪你耗了。
横着走这么些年,他没叫人这么摸过营。
不怪自己疏忽。来人太快,快得不讲道理。
王将带十来骑追出城门,剩下的留在城里收人。
举刀的当场砍翻。扔了刀的顺着墙根蹲,兵器被踢到街心堆着。
有个瘦子把刀举到肩头,见没人应他,慢慢放下去,自己蹲了。
十几杆长矛往地上一插,木头碰着石板,响成一片。
帐边有人抱着酒坛不撒手,被一脚踹翻,坛子碎了,酒味压过烟火味。
墙角蹲了一排人,双手抱着后脑,肩头一抖一抖。
有个后生想直起腰,膝头一软又栽回去,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乡音。
草棚还在烧,梁上滴下来的油把地皮烧出一个个小坑。
他一边追一边喊,喊来喊去就那几句。
跑不掉的……就你们这几颗脑袋。
跪下。跪了不杀。
张燕被激得回头吼:要不是摸黑,你们进得来?手里那东西,撂下。
王将想了想,喊回去:我撂下,你也别跑啊。
风把火把吹得歪,城里的狗跟着叫成一片。
张燕在后槽牙上碾了一下。傻的才停。
你撂下,我……
后半句没了。马已经窜出去老远。
一个没撂,一个没停。
又跑了一截,约莫十几分钟。
王将把马勒住,掉头,收队。
刘和交代过,追到这个份上就够。
枪往鞍上一搁,胸口堵得慌。
城门口要是早早压一队人在那儿,这功就到手了。
再想一层——把人逼到墙角,人家回头拼命。自己这边人少,步兵还没露头。
那点底子一露,什么戏都唱不成。
张燕那头,见追兵停了,肩背才塌下去。
汗从鬓角往脖子里淌,把里衣泡透。
那汉子拳脚如何,说不上来。手里那包东西,他记住了。
铠甲再厚,也挡不住落到脚边的雷。
城里的火还没灭,狗叫一阵一阵从后头往这边送。
风一吹,后襟贴在脊梁上,凉得他缩了缩脖。
主公……不追了。
杜长脸上全是水,嘴唇发白。
十来骑追出来,他们连掉头的胆都没凑齐。
横了近十年,今夜栽得最难看。
杜长抹了把脸,喉咙里咕咚一声,把话吞回去半截。
咱们这……算完了?
张燕把马勒在路当中,喘得肩膀一耸一耸。
那汉子……没见过。不像袁绍的人。
他抹了一把脸,手在抖。
马在身旁刨着蹄子,鼻子里喷出一股白气。
袁绍手下若有这等货色,公孙瓒早叫人拆了。
风从旷野上过来,吹得旗面啪啪响。
他盯着城门那股火光,牙关咬住。
这个时辰摸我的营,图什么?他到底是谁?
他伸手往鞍后摸,摸到一只空干粮袋,指头抠着袋口的绳结。
城头那点火苗被风压下去,又弹起来。
更要命的一桩——营散了,人跑光了,砍他的是哪一路,他连个影子都没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