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三更天,定县的城门自己飞了
开拔前,刘和把话撂给底下人:刀口别对着庄稼人。仗打完了,更不许往村子里踩。
步兵押着辎重在后头趟,慢些无妨。骑兵一人一天半的干粮,先动。
干粮是头夜烙的饼,硬得能敲出响。兵们一层饼一层盐塞进布袋,往怀里一揣就上马。
辎重车上压着粮,压着伤药,还有十几口木箱。箱口拿草绳捆了三道,旁人碰一下都要挨骂。
临走前他又补了一句:仗打完,谁踩了人家的青苗,谁自己把脑袋摆到案上去。
鲜于辅分到一队骑兵,得抢在头里扎口袋。刘和自己领王将,直奔定县。
一路上没敢歇脚。队伍穿的是官衣,旗号也正。过村的时候,田里的人直起腰往这边看,摆手的、递水的都有。
一个老汉捧着陶碗往马前凑,碗里还冒白气,被亲兵横臂拦住。刘和没停,只把马头往道旁一偏。
看见的人越多,风声跑得越快。风声一快,那一刀就砍不进去了。
他要的是黑的、闷的、一下把人按死的那一刀。正面被缠住,人家腿一撒,追都追不着。
流寇哪会算到背后有人。更算不到,领队的是个半大少年。
刘虞的名声太干净,府里连像样的私兵都凑不齐。袁绍那边、公孙瓒那边,谁也没把刘家这位公子搁在秤上。
他手上这点人,一半是刘家旧部,一半是临时圈的郡兵。凑在一块儿才勉强像支队伍。
登高一喊,肯跟来的能有几十万。可肯跟的人,和能打的人,是两码事。
两天两夜的奔,人在鞍子上颠得像块晒裂的瓜皮。
骑马磨大腿,这话早听过。真轮到自己,鞍上没垫的,两天下来,裤里那层皮火辣辣地贴着肉。
他扭头扫了一圈:一个个黑皮糙肉,坐得稳当,还有闲心嚼干粮。
凭啥。刘和嘴唇动了动,把话咽回去,往鞍上又挪了挪。
他把鞍上的搭布扯平,垫了跟没垫一样。末了把外袍下摆掖进腿缝,磨就磨。
天黑时,定县已经不远。再熬一天,明晚就能摸上去。
今夜露宿野地。往南走了一截,路边的雪早没了影,土干得起了粉。
老卒说这是旱年的兆头。刘和想起长安,听说宫里连口肉汤都要外臣送进去,天子端碗的样子,怕是还不如眼前这帮糙汉。
鲜于辅把缰绳一勒,马头斜过来。
公子,今夜歇唐县。明日过了晌午再动,天黑前后脚到定县,缓一缓就能上。
他手指在地上划了一道,又点了个圈。
从这儿分开,正好。
刘和把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舆图摊在膝上,指头压住定县那一小块。
明天出了唐县就分。你们抢先去布。藏的时候铺干草,或者剥块皮革盖上。人跟马,都别露。
鲜于辅把拳一抱,翻身上马,带着他那队骑兵拐进岔道。
蹄声贴着地皮滚了一阵,很快就剩点碎响。
马蹄上缠了麻布,夜里走起来闷。走一截就得蹲下重缠一遍,谁也没吭声。
人本就不多,还得劈成两股使。手里没别的牌,每一分都得摆到位置上。
车上那些火药包,做的时候糙,劲儿比不过后世的铁疙瘩。真要说,一半靠炸,一半靠响。
同一时刻,定县城里油灯还亮着。
张燕坐在火堆边,一手酒碗一手肉,油顺着指缝往下滴。
前些日子他帮公孙瓒去抢冀州,被袁绍一闷棍打散了。
折的都是些不要紧的喽啰,底子还在。他带着人从中山郡一路退下来。
眼下打算在常山、上党左近再张罗些人手。
袁绍今年不来,明年总要来。招牌要挂,人也得招,防线更要摆出去。
他在这小城里窝着,吃喝看着闲散,眼睛却钉在南边,怕袁绍顺脚就踹过来。
杜长把碗往火堆边一放。
主公,袁绍回邺城了,公孙瓒也收了兵。他旗子刚扬起来,短日子该不会动手吧?
张燕灌了一口,火堆里爆了个火星。
冀州那地方肥,他招人比谁都快。可他眼里的头号对头是公孙瓒,咱顺着边应一手就够。
碗搁在地上,指节在膝头敲了两下。
过了年,多招些。常山、赵郡那一片都摊开,别叫他睡得踏实。
一下午的酒,度数低,架不住喝得久。他那张黑脸泛出暗红,眼皮也糊了。
院门口有人递上一张纸条,是南边卡子送来的,上头四个干巴巴的字:道上无事。
张燕扫了一眼,折起来塞进袖口,连问都懒得问。
城里是布了防的。定县前头那些小村子,家家有他们的人,专盯南边的道。
别的方向,他懒得管。那几面,他觉得压根不会有刀过来。
盯着袁绍。有动静,半夜也得把我喊起来……
他扶着案子起身,脚底下一飘,往里头那间屋去了。
有酒有肉,手里有人有城,日子过到这个份上,骨头都松了。
杜长陪了一下午,站起来时腿都是空的。进屋一挨床板,人就没声了。
一个多月了,夜里连条野狗都不叫。
邺城那条道上,他们摆了三道卡子,一茬接一茬往南递消息。
上头睡,下头也睡。定县城里就这么一层带一层地熄了灯。
这伙人本来就不是兵。张燕贴身的亲兵,也不过一群膀大腰圆的匪。
队没有队形,号没有号令。闲得久了,刀都搁在枕头外头。
三道卡子给足了他们胆子。前阵子打得累,这会儿正好补觉。
更鼓敲过三下,最后一班巡街的也缩回屋里去了。
城外,刘和的马蹄踩进一片枯草。
没有火把。眼睛贴在地上看了半晌,才从黑里抠出个城的轮廓。
城不大,墙也薄。垛口上空空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风里有牲口哼气的声音,还有草叶擦墙的窸窣。
一股酒气顺着风飘下来,混着烤糊的油脂味。刘和鼻子里哼了一声。
刘和的手指在鞍桥上敲了两下。高看这帮流寇了。怪不得人家起事起得那么容易。
他把王将拽到马侧,声音压得极低。
门一炸开,你带一千人往里灌。举刀的就扔包。蹲下的,一个不碰。
王将舔了下嘴唇,指头在自己刀柄上搓。
这会儿刚黑。刘和抬头看了看天。再等等。人睡得最沉那阵,才动手。
头一仗。手心要压住,气也要压住。偷是偷,可偷也得睁着眼于偷。
时候是估出来的,约莫后半夜两点。
他手一挥,马都上了鞍。王将低声嘱咐几句,几个后生抱着包往城门那儿摸。
刘和领一队亲兵压在后头。他不必进城。
三点上下,垛口上还是空的。冬尾巴已经过去,天黑得仍旧死沉。
隔开七八步,人影就糊成一团。几个兵贴着墙根挪,鞋底蹭着土,一点一点往前蹭。
门板旧得厉害,铁钉锈成疙瘩,缝里透着城里的黑。
缝里没脚步,没火光。
包塞进门轴底下,火绳拖出来,一根接一根。
这么糟的木头,一下就该散。
火绳点着,人往回跑,跑得连滚带爬。这几个后生眼里,那东西跟天上的雷一个路数。
轰——
闷响先撞在胸口。木屑、铁钉,一块块往人脸上扑。门板裂成一条一条,横着倒进城里。
城里有人哼了一声。
张燕在里屋翻了个身,喉咙里咕哝了一声。这春雷,来得太早。
被子往肩上一裹,又睡过去了。
火把一排排点起来,马队贴着碎门板往里灌。
没人喊话。包先飞。
第一只包裹越过院墙,落在营房的草顶棚上,火绳还亮着,嗤嗤冒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