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夜炸定县城,先薅飞燕的翅
灯芯爆了个花,窗纸上的光晃了一下又缩回去。
刘和立到窗前,手指扣住窗棂,一根木刺扎进指腹,他没挪开。
明早点兵,话早传下去了:四更造饭,五更出城。
院里马嚼夜草,铁嚼子碰得叮当响,偶尔一匹跺一下蹄,地皮跟着闷一声。
这一趟往哪插、插多深,前面是个黑窟窿。腿还是得迈。
饭吃得早,躺下也早,眼皮压着,脑子清亮到三更。
天没亮,铜盆里结了一层薄冰。
铠甲照他身量改的,仍旧小了一号,摸着更像皮甲。
往身上一套,肩片压着锁骨,凉气顺着脊梁往下钻。
他牙关打了个颤,把牛皮绳一根一根勒紧,勒到手指发麻。
屋里没镜子。铜盆里水一晃,只照出半张模糊的脸。
头发全拢到顶上,盘成一团,横插一根木簪。
这模样他自己都不愿多看两眼。
心里过一句:等腾出手,剃个短毛。头发这东西,他不当命根子。
推门出去,院里三个人已经站齐:程绪、王将、鲜于辅。
兵不多。他一个一个数过去,心里发酸——连猫带狗凑不出几只。
刘备手底下还比他多一个。
他把神定住,声音压在嗓子里。
城里府里的事,交给子然。
紧要时候,把秘密武器拿出来守城。
异族要盯,流寇也要盯。调子就一个字,稳。
兵归鲜于点。半个时辰后,出城。
城墙上的风比院里硬,刮得旗杆呜呜叫。
底下队伍站齐了。一千多步兵,说得好听叫兵,多半是辅兵,给两千骑兵打下手。
队尾十几辆大车,麻布裹着油纸,油纸底下是炸药包。
那东西是压箱底的,谁也想不到。
王将从城道那头跑上来,脸色看不出是甜是苦。
那个憨货把纸递出去没有、怎么递的,没人问,也没人敢问。
刘和的眼光从队头挑到队尾。静,连咳嗽都憋着。
旗子他早吩咐卷了,捆在车辕上。
黑山军就在左近,这一趟出门,马蹄声都不能送到人家耳朵里。
张燕这两个字,近来压在他案头。
商队捎回来的话:张燕领着数万精锐,人在中山,正往常山郡挪。
消息是贩货的带的。贩货的耳朵,比官府的信使灵得多。
鲜于辅催马上前,勒住缰,马鼻子喷出两团白气。
公子,商队最新一趟话——张燕在中山郡一带流窜。
估摸停个三到五天,补完给养再动身。
刘和点头。
史书上写得明白:袁绍得冀州那几年,一点一点把冀州那一股股黑山啃掉,啃到一百九十三年才见底。
后头还拉上吕布,在常山郡跟张燕死磕。
打了十多天,两边算四六开,张燕折得多一些。
吕布跟袁绍本就各揣心思,谁也没捞着便宜,各自收兵走了。
能把这两家拖到收兵,这份硬气不小。
再往后,张燕在并州扎住脚,袁绍死了他还活着。
一直拖到建安十年,才朝曹操低头。
军中喊他飞燕,说他两条腿撒开,燕子都得让一让。
眼下这只燕子,被人在暗处盯上了。翅膀今天就给它薅下来。
中山郡?
他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
袁绍这会儿正跟公孙瓒死磕。自家后院起了火,他连水桶都懒得提。
这年头诸侯眼里,草头王还是草头王,抬脚就能碾。
豪强另一码事。豪强有地、有粮、有人,一年能长出一片林子。
流寇没有根。百姓恨他们,官军一到,路边全是递话的人。
流寇只会恶心人,豪强能要人的命。
袁绍宁可把兵全砸在公孙瓒身上,也不肯分一路去清山。
这笔账他算错了。张燕不是寻常草头王。
跟吕布、袁绍耗那么久还没散架,手底下没点真东西,撑不住。
一会儿车上细说。
他抬了抬手。
队伍动了,车轮压过碎石,吱嘎一声接一声。
从代郡往中山,路不算远。
他不想跟袁绍照面。
中山这趟办完,人马直接折进常山郡,再从上艾插进上党,把张杨按下去。
这个年月,消息跑得比人慢。
等袁绍听见风声,张燕的骨头怕是都凉了。
想到这儿,他脸上松了一分。
张燕面前就两条路:躺下,或者跪下。
出城往广昌,一天的路。
广昌的县令早不知躲哪去了。黑山军来回趟过几遍,常山郡连个管事的影子都没剩。
中山那边更惨。
寻常县城倒还安稳。流寇抢粮抢人,没到见人就砍的地步。
出了蔚县,他上了马车。
车帘掀开半幅,风灌进来,带着草根和土腥。
按脚程,三天摸到中山国边上。
快一点,第三天夜里就能摸黑下手。
山里的队伍军纪松,夜里睡得死。
摸进去,再咬着尾巴追出去,一路撵。
车帘被人从外头掀开,鲜于辅弯腰钻进来,膝盖磕在车板上。
公子,黑山军这摊子,基本攥在张燕手里。
跟着他吃饭的民众,号称数十万。
中山、常山、上党各占一块。朝廷派兵清了几回,清不动,末了还给了他一个中郎将。
天一暖,他们就要往常山挪,转去上党割麦。
这些是商会那边探来的,八九不离十。
刘和抽出纸,笔尖在纸面上按出几个字。
三天,到定县。
路上放慢,歇一次,让人和马都回过气。
夜里动手。炸药包贴城门,炸开口子就进城抓人。
他们马多。这一路冲阵,王将带。
鲜于都督留五百骑,带上炸药包,后头咬着追。
鲜于辅把手在刀柄上搓了两下,指节咯的一声。
一个贼寇罢了——
打住。
刘和把笔杆在纸上敲了一下。
中平二年闹到今天,快十年。黄巾都散了摊子,他还活着。
这十年官军换了多少拨?他没死。
你武艺练得再勤,也别拿命去试人家的老底。
抓到手,或者让他自己跪下来。不然这仗不算赢。
最好生擒。城外先把口袋布好。
图纸摊在膝上,墨线细得像发。定县城墙矮,南北两道门对着,穿城而过。
鲜于辅把脑袋凑过去,胡子扫到纸上。
贼寇一受惊,准往常山跑。末将把兵埋在路上。
刘和的指尖在图上一点。
定县往新乐,你就卡中间那截。
卡不住,他们拐去无极。
走一步,看三步。脑子比刀快,功名就是这么来的。
鲜于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还去无极?去新乐的道上,末将就把人给你捆回来。
别把话说满。
招降的时候,把我的名头亮出去。
那个人身上有点东西。跟着他的十几万口子,大半拖家带口,能用。
流寇嘴里报的几十万,往往连锅碗瓢盆都算进去。
黄巾号称百万,还不是被几千人撵得满山跑。
鲜于辅搓着手,眼睛往车尾瞟。
公子,炸药包多给末将批几个呗?
前几日试爆,就在城外荒地。
王将带着鲜于辅几个亲兵,站得老远。
一声闷响,地皮跳了一下,草屑飞上半空。
几条大汉当场就不会动了,半天缓不过神,蹲在地上抱着脑袋。
这个年月的人,头顶打雷都要跪下去。
你说那是天火,是雷公发脾气,他们信。
隔着几十步,耳朵里嗡嗡响了一整夜。
要这么多干什么?
刘和把眼皮半搭下来。
鲜于辅挠头,指甲刮着头皮。
派两个亲兵先蹲在道边。等他们凑近了,扔过去。
先炸散,再追,省一半力气。
刘和把手里的纸抖了一下,笑出声。
行啊。带走五十个。
路上看着使。剩下的留着炸门,进了城再补两下。
贼寇人多,得慢慢收拾。后头还有一个张杨。
王将这时从车后绕过来,马鞭夹在腋下。
公子,末将也带几个。
我带几骑在前头撩他们。谁追得欢,就炸谁。
小的马上功夫还成。
自打装上了马镫、马蹄铁,这帮人一上马就跟长在鞍子上一样。
刘和看他一眼。
用可以。规矩不能忘。
功也得你自己挣。
车外马蹄密起来,队伍在后头拉开了长线。
三日急行军,拿下中山国。
拿下就挪窝,转头去上党。
王将把缰绳往上提了提,忽然又问。
公子,万一到了定县,那张燕不在城里呢?
刘和的手指停在图上新乐那个小圈上,一直没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