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一刀下去,猪仔后半生只剩长肉
“去就去。”他把嘴角往上一扯,指头在桌沿敲了两下。“又不是割我。”
猪这东西命硬。刀口上撒把药粉,隔一天照样拱食。
粮仓里那些杂七杂八的豆子堆着发霉,城外大片的地又荒着。两样凑到一处,养多少都吃得下。
蔚县的水不当紧。沟里结着冰,冰底下还淌。关中就两样,河道干得能跑车,再过一年怕要裂开缝。
小食堂的门帘一掀,白气扑到脸上。
萝卜馅的包子,咬开先流汤,烫了舌头。萝卜味冲,油水薄。
程绪那头一手抓两个,下巴上全是油光。“这馅还是少了点肉。”
“有肉就不错了。”他把剩下的半个搁回碗里。
五笼见底。蒸笼掀开,白气一直冲到房梁上,糊了半边屋。
笼屉是竹的,边上裂了口,拿麻线缠着。底下一层沾着上一锅的面皮,硬得能刮手。
程绪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又去够最后两个。
“你那点胃口,留着晚上。”他按住蒸笼的盖。
“晚上还有?”
“看锅里剩下的。”
他不爱吃萝卜。大葱配肉要等到哪一天。这年头有得吃就算好。
城外雪压着车辙,脚踩下去咯吱咯吱。
猪场离城墙三里,三个试验点里的头一个。还没到栅栏,那股粪味就顶到鼻子里,混着草料捂热后的酸。
栅栏里一圈小猪,叫得撕心。
两个妇人抬着木盆从圈后绕出来,盆里的水泛红,晃到边上就洒。
雪地上一串暗点子。盆底沉着小半块肉,血腥味被寒风压在低处,走两步才散。
圈里的小猪耳朵上都剪着缺口,一道两道,记着谁家的。
有人蹲在草堆上,膝头垫一块旧布。手里那把弯刀只有指头长,刀背磨得发乌。
老手艺人把猪仔后腿一拎,那小东西就悬在半空,四条腿乱蹬,尾巴绷成一根绳。
“看这刀口。”他拇指指甲一挑,“一指宽。省事。”
草帘后头有人探出半个身子,替他把话接下去:“宫里下来的。回来这些年,就靠这院子过。”
“前几天先拿死的试手,隔天才敢动活的。那头如今还在圈里跑。”
老人眼皮没抬,把刀在布上蹭了两下。“这不就有人雇我。”
猪仔被按在一块歪斜的木板上。木板缝里嵌着旧血,颜色发黑。
刀落下那一下极快。叫声拔到顶,随即破了音,变成一串短促的抽。
血珠只冒了二三点。药粉一抹,灰白一片。
这小东西从此不想别的。吃饱,长肉,挨到年底那一刀。
它被丢进圈,落地一滚,站起来晃两步,直接扎到食槽前拱起来。食槽是半截掏空的木头,边上镶着牙印。
“两天收口。”老人把刀插回腰上,“它长得快,不等人。”
刘和站了一会儿,胯下一股凉气往上窜。
他转身就走,靴底在雪上打了滑,扶住栅栏才没栽。夜里千万别梦到这一处。
绕过猪圈,远处雪地上一片亮。
铁匠铺的炉子已经生起来了,火从窗洞往外喷,雪面上映出一条摇晃的红。
蜂窝煤先供到这边。掺过水再烧,火头稳,底下蓝苗不灭。
烟柱笔直往上走,走到半空被风一扯,散成满天灰末。
号子一长一短,压在风里。几个赤膊汉子胸前冒白气,两人一组压着那只皮囊鼓风机。
皮面一起一伏,喉管里呼噜呼噜响。火星从砧子上蹦出来,落到雪里就没有了。
掌锤的那个回头看了一眼,锤子没停。“这批镫子今天能出。”
汉家早有水力鼓风的法子,做工糙,将就着用。刘和站着听了一阵,铁味钻进喉咙,又涩又腥。
砧子边堆着一摞铁片,弯的,四个角钻了孔。掌锤的拿火钳夹起一片往水里一按,白汽炸开,水面浮起一层黑皮。
“趁手。”他把湿淋淋的铁片举起来晃了晃,“套上脚,人不掉。”
流民到得晚,手脚不沾地忙了好几天,转眼就是年三十。
他咬牙宰了两头猪。萝卜一筐一筐往锅里倒,白菜帮子也掺进去。饺子下了十几锅,醋坛子搬到院里,揭开就是一股冲鼻的酸。
孩子围着蒸笼转,被大人一巴掌打在脑后,也不走。
醋是去年存下的,颜色发浑。蒜剥了一筐,指甲缝里全是那股味。
账摊在案上。二月底出兵,算到那天,手里的钱见底。
肥皂和岩盐的摊子才起,货出了门,钱回不来。盐是好卖的东西,自家腌一缸咸菜也离不开它。
手指在算筹上拨了半天,数目还是那几个。
换来的钱短期运不回蔚县。再过一两年,粮就不是拿钱能买的东西了。姓袁的、姓曹的,都会把仓门关上。
今年这个口子得攥住。抢来的那一笔,全砸进粮里。
袁绍明年后年正是起势的时候,粮一车一车往里囤,兵器也囤。等他把公孙瓒那一摊收了,十年的粮都攥在他手上。
刘和偏要赶在那之前,抬着钱去敲他的门。价钱往上抬,抬到那张白脸上挂不住。
男人们用盆装饺子,一盆冒尖。
女营的人在旁边学着包。面皮在手里转,馅一按,边一捏,摞在木板上。
下午剁馅,案板响成一片。肉香顺着风往营门外跑。
有人端着盆蹲在墙根,先吹两口,再一个一个往嘴里塞。热气糊了眉毛。
刘和一进门,几十双眼睛抬起来,盆也放下了。
“吃。别停。”他摆手。
他自己也饿。在汉末过的头一个年,寒酸得没法说。董卓那边的肉香他想得起,屠猪那一场还有好几个月。
要说的话到了舌根,又咽回去。说什么都是空的,锅里还有才是实的。
“灶上的火,留人看着。”他撂下一句,往女营去。
这边更闹。她们不争谁先吃,手上快,嘴上也不停。锅架起来了,水翻着花,白汽把棚顶的草一把一把打湿。
王将就埋在这里,袖子挽到肘上,端一摞木盘往锅边送。刘和寻了他半天。
领头的是刘婉儿。她把包好的一层端走,脚步轻,袖口扎得整齐,指甲缝里全是干面。
两个孩子跟在她后头,一人手里捏着半个生面团,捏成条又拍扁,谁也不肯放下。
赵果和马飞带了七八个汉子来添柴。火一旺,她们脸上的灰洗净了,头发也拢住了,一个个露出原来的模样。
添柴的汉子眼神往那边飘,一碰着人就低头去拨火。
饱暖之后想的那点事,都写在脸上。他们要的是个家,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顿热饭。
刘和在雪地边站了很久,脚底下的雪化了一层又冻上。
王将那双眼睛往刘婉儿那边去了不止一回。他端着盘经过,脚步慢半拍,盘子还往那边偏。
这女人寡居,带着两个孩子。王将是条没成家的粗汉。这年头多两张嘴,不算什么大事。
她识几个字,说话不急不慢,跟这条粗汉站在一处,倒也不难看。
他不打算插手。看够了,回身往家走。
家里那锅也开了。鲜于辅和士兵蹲在院里吃。鲜于银回不来,东边那口子得有人盯,乌桓的马蹄声最近往南挪了。
带走两千骑、两千步,城里剩下的壮丁不过一千出头。
短期撑得住。这一趟回来,就该招人了。
院里安静下来,只剩碗底磕地的响。他掀开账本最后一页,指头压在那个数上不动。
就这点家底,一场仗都撑不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