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幽州那把刀,正对着我的后颈
火药拆成六段。前五段散在后院,一人守一摊。要紧的只有最后那撮配比。摸不着门的人,想一辈子也想不出来。
岗哨轮着换,白日两个,夜里四个,篝火不灭。东西带不出去,生人也进不来。
更鼓在城头敲过两下,铜壶里的水跟着响了一回。
刘和把油纸包重新裹上,塞回柜底,落了锁。
公子。程绪出声了,这么快,妥当么?
哪块不妥?
手笔太大。人散得太开。
刘和往椅背上一靠,木头叫了一声。
子然,我手里没人。
一天支多少粮,多少炭,多少铁,你替我算算。
打仗就是烧钱。他抬手往窗外点了点,钱粮够了,人自己往这边来。钱粮不够,喊破嗓子也没人应。
程绪眉头拧成一团。
他把手心的汗往袍子上抹了两下。
不是我给得多。刘和把袖口往下扯,是我太穷了。
父亲贴补那点,填不满几张网。肥皂出钱,得等。岩盐明日才动工,盐卖出去,又得等。
等米下锅。程绪低声接。
锅里没米。
程绪在案边站了片刻,忽然抬眼。
公子怎么不招贤?
凭老爷的名声,公子开一句口,来的能踏平门槛。
刘和两根指头压在眉心,来回推了两下,指节顶得皮肤发白。
这个口,不敢开。
袁绍那人,面上宽,肚里窄。他一根一根掰着手指,外头看着能容人,转过背就记账。
身边忽然冒出个名声大的,还想自己成事——
他会先盯上。
我这边的旗子才竖起,他那边就能给我父亲递话。上奏朝廷,说刘氏怀着不臣的心。接着是监管,是章程,一层一层往下压。
程绪的嘴张了张。
这些我倒不怯。刘和笑了一下,笑得很薄,等我跑一趟长安,钱抢到手,人也抢到手,那时再怯不迟。
袁绍肯让刘虞做大?
那名声本就一块招牌。往门口一挂,天下人要排队进门。床边哪容得别人打呼。这笔账,袁绍比谁都会算。
眼下我拿什么跟他碰?刘和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这张脸?
程绪把面上宽,肚里窄嚼了两遍,好半天才出声。
袁家四辈里出了三个公,威名摆在那儿。他咽了口唾沫,总不至于……
他连手指头都不必动。
刘和把话截了。
拦了外头的使者,一纸状子递上去,说你意在图谋。满嘴的道理,也辩不干净。
天下是乱了。可天子还坐在长安。
寻个由头把人砍了,谁问一句?
程绪背上起了一层凉,里衣贴着脊梁,湿了巴掌大一块。
幽州那地方……
就是那位置。刘和接过话头,公孙瓒跟我父亲不睦,一头已经堵死了半扇门。袁绍在旁边再一拦,代郡这块地方,我们连脚都站不住。
到那时不是死在黑山军刀下,就是死在几股说不清的贼手里。
招贤的旗子,一个字都不能往外漏。
程绪的靴尖在地上碾,碾出一个浅坑。
屋里静了一阵。炭烧到末尾,噼啪几声,塌了半截,灰扬了一下。
撑下去靠什么?靠刘虞把清高的名头往外卖,一块一块换日子。
天黑得早,雪把窗纸映白。
刘和就着一盏油灯吃了半碗粟米饭。碗一推,纸铺开。
饭粒干硬,嚼起来磨牙。
笔头先递到灯焰上烤了烤,墨化开了才落下去。
写的是往后的账:哪一年该防什么,哪一处能得什么人,哪座山里埋着矿。写的是简体字,笔画短,一晚上能写小半本。
雪片打在窗棂上,簌簌地响。
他推开窗,手心朝上。一片进了掌,凉一下就化,剩个水珠。
喉咙里哼出半句不成调的曲。
乱世走到这一步,他自己都觉得奇。换个寻常人,这时候该往黄巾堆里钻了。
先过年。他把窗合上,霜气留在指尖,辞旧迎新。
回头提笔,写了几副对子。墨没干,摊在地上,明日贴门。
伸了个懒腰,骨头响。钻被窝,一天算过去。
被角掖到下巴,听雪压断院里的枯枝。
清早天没亮他就睁眼。墙外雪光把窗纸照得发青。
院里有人挑水,扁担吱呀,一趟又一趟。
这年头的日子寡淡得很。
枕边摸出个布套,解开。
土豆。
他托在掌心翻了两下。芽眼那儿拱出一点绿。
屋里炭盆没断过火,冻不着它。
土盆早备在旁边。等绿芽再长几分,就切块,一块一块埋下去。骨粉、尿水,洒上一遍。芽蹿出七八个,春天也到了。那时搬到外头地里。
争气。他把土豆放回布套,塞到枕边。
古诗词大全翻了几页。除了自己念着解闷,没别的用处。
字典更没用。只有后头那几张元素表,还写着东西从哪儿来。
也算有点用。两本一并压到床板底下。
钢笔躺在最后。这笔更没法使。
三样东西收好,他推门出去。
雪埋到脚踝,天上还飘。空气吸进鼻子,冷得干净。
脚印一路排到巷口,踩实了,泛着灰。
城里不闲。百姓按里巷分片,铁锹铲雪,一筐一筐往城外抬。这地方水多得用不完,开春浇地,谁家也不靠存雪。
公子今儿起得早?
灶上掌勺的是府里跟来的厨娘。铁锅进了门,早饭才有滋味。灶边开了个小窗,县令那几个也能过来吃一口。
米汤的热气糊了半扇窗纸。
包子是猪肉萝卜馅。蘸一星醋,热气往鼻梁上冲。
一锅豆浆,稠得挂勺。这两样下肚,一上午腿上有劲。
程绪才咬下第一个,桌对面两笼已经空了。
刘和把筷子停住。他给这几个人开窗口,是不敬自己?
喂猪。
公子,末将饱了,这就去训兵。
鲜于辅起身就跑。靴底在雪上打滑,人晃了两下没倒。
站住。
他脚下一绊,硬生生刹住。
头发像个草窝,胡子挂着,脸也糊着。刘和绕他走了半圈,爹娘给的身子,不能这么糟践。往后你要带兵,站到人前得有样子。
胡子捋顺,头发梳净。
兵不是蒜头。这副模样,谁敢把命交给你?
鲜于辅伸手在脸上一抹。手背油光一闪,猪油糊了半个脸。
刘和把眼闭上了一会儿。
滚。回去叫你婆娘拾掇拾掇。
嘿嘿一笑,人窜了出去。
一个营的精气神,就是把刀。刘和捡起筷子,上头歪一寸,底下歪一尺。当将的软,整营都软。
程绪摇头:公子,这人就是个粗人。
粗人怎么了。刘和把醋碟推开,定了要用,道理得一条一条喂给他。人肯听,就立得住。
头回见他什么样?眼下什么样?
天天夜里念军规。犯了错,先自己掂量一遍。
程绪忽然把碗放下。
公子,待会儿要阉猪仔。
几十头小猪,今日一回弄完。
这活有高人。前几日一个老手做过。刀口一寸上下,手一挤……
刘和腿间发凉,筷子搁在碟沿上。
这个……我不看了。
阉过的猪仔肯长肉,公子不是讲过?程绪从袖里摸出个药包,止血的粉都备下了。
牛一年才落一个崽,养大要好几年。羊能落三胎,肉还少。
猪一窝就是一串,出肉快。这么算下来,全靠它。
刘和把碗往旁边推。
那也……
窗外传过一声猪叫,尖细,短促,像被人掐住了半截。
程绪把刀也摆上案。刀身薄,刃口对着他,指头先按上了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