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官帽子摆到了案上
王将那张脸,红得跟浸过血的猴屁股一样。靴底在廊下雪水里蹭出半声,人往柱子后一塞,缩成个影子。
门轴响了。
檐口的雪水一滴一滴往下砸,石阶上砸出几个小坑。
屋里三人的呼吸一齐乱掉。两个男子站着,听见响动,手往袖子里缩。那妇人坐着,指头绞衣角,绞出一片褶子。
布鞋沿口磨得发白,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
刘和把门带上。炭盆里爆了个花,火星溅到砖上,灭了。
焦味跟着散开,混着门缝里钻进来的雪气。
他就着这点光扫过去。
那女人不算好看。眉眼淡,鼻梁塌,搁在人堆里挑不出来。
白。
手腕露在袖外,白得像刚剥出来的葱段,灯底下泛一层冷气。这年头没脂粉养人的道理。越天生的,越叫人挪不开眼。
脑子里忽然翻出另一个名字——甘夫人。刘备屋里那位。
他抬手在鬓角蹭了一下,蹭到一点湿。
呸。
刘和牙一咬,把头摇了两下。曹操爱占别人的婆娘,跟他没有半点干系。
王将那种愣头青,见个女人脸能烧到耳根。这妇人是流民堆里捞出来的,往后怎么过,轮不到他操心。
程绪靠在门边,眼珠从三个脑门上碾过去。能从流民里挑出来的,总归有点本事。这女的还识字——公子看重的偏是这一条。
刘和往前挪两步,手掌按在案沿。
怕什么?我还能把你们煮了吃?
不敢。赵果的嗓子发干,尾音是刮出来的。
他人站得比操练还直,脚跟贴着脚跟。先前见过刘和,见过也不顶事。
袖口那块补丁,线头翘着。
废话不多说。刘和从案下抽出一卷纸,纸边卷曲,墨味直冲鼻子,两件事。头一件,炼钢。
纸摊开。几条粗线,几个方框。
土法炼钢的家什,地炉怎么搭,都在这上头。他指尖敲了敲图,地炉出钢,过完年才动手。眼下你不用碰,先看熟。
赵果的手伸过来,指头有点抖。
这些日子,你去流民里挑五百人,跟着你打马蹄铁。他停了一停,这趟办得漂亮,准你招两个队,手下配两个管事。听明白没有?
话说得够白了。干得好,帽子往上抬一格。
大人,马蹄铁……打多少副?
有多少铁,就打多少。刘和用指背蹭了蹭案面,坑先占住。
赵果把纸卷进怀里,人往下弯:大人,小的都记牢了。
说着摊在掌心就翻。图上线条扭得厉害。工科出身那点底子,全赖几何函数撑着。画不工整,好歹认得出。
回去再看。刘和摆手,自己琢磨。每天上午议事,有不懂的当场问。
赵果应了一声。
别跟我客气。不会就来问。刘和声音沉下去,揣着不懂装明白,出了岔子,我治你的罪。挑人去。
程绪往前半步,手往东边一指。
铁匠铺收拾出来了,你这就去点人。另外几个铁匠归你调度。想法子,快些,好些。
赵果连连点头。
谁能把炼钢的门道改得更省、更快,或者打出有用的物件——程绪拖长尾音,赏。往后这些匠人,一个一个都挂官名。
这话落地,程绪自己的眼皮跳了两下,一时不敢往深处想。
赵果却把腰弯得更低,退到门口才转身。帘子一掀,风钻进人袖口。
马飞的鼻息粗了。木讷归木讷,耳朵不聋。官帽子三个字砸在男人心上,比什么响。
那妇人的手指停住。她抬起眼皮,飞快瞟了一眼案上那卷纸,又垂下去。
刘和抽出第二卷。马飞。
小的在。
也是五百人。会教的、能用的,你自己掂量。他把图推过去,织布的机子,我改了几处。画得糙,凑合看。
图上除了机架,多出一个怪家伙。
飞梭。
这东西一进机子,梭子自己来回窜,织起来快得不像话。
刘和比划几下,说了几句。他老家那会儿,家家屋里都蹲着一台。后来年头跑得太快,机器成了娃儿的玩物,扔在墙角吃灰。
马飞的头几乎埋进纸里。手指顺着线条往下摸,摸到飞梭那儿,停住不动。
那几根指头,指节上压着一层硬茧,蹭在纸上沙沙响。
大人,这木头,哪儿来?
山里伐。烘上三个月,水气下去才敢动刀。刘和拿指头点了点图角,先拿粗料试。废了就烧,不心疼。
马飞点头,喉头滚了一下。
大人,这个……能做。
春秋就有墨家机关,木匠手里那点活,刘和没往高深里想。
那就放开手做。先出一千台,往后月月往上加。他合上纸,改得更好更快,一样有赏。明白?
马飞身子一挺:小的这便去办。
转身太急,肩膀在门框上磕出一声闷响。人没停,闷着头出去了。
东边院里铁锤敲砧,一声接一声,隔着雪传进来。
雪把响动压得闷,砸一下,耳朵里才回一下。
刘和看着晃动的门帘,喉咙里出了口气。这人太实。
案上还剩最后一卷,他捏在手里没松。
听说你识字?
妇人站起来,膝盖碰了下凳腿。大人,民妇早年学过几个字。
声音发涩,尾音抖了一下,被她自己咬回去。
刘和把纸搁到案角,有件要紧事交给你。上回洗澡,那肥皂你们使了?
妇人的眼睛抬起来,亮了一亮。
大人的意思——做这肥皂?
跟明白人说话省力。刘和笑了半声,那两个汉子,脑子缺根弦。
他把纸往前推。
方子麻烦。搁你手上,不算难。我一条一条写下来,你先自己试。
记着,挑一千人,嘴要紧的。每一道工序拆开,一个人只准会一道。
他指尖点在纸上,一下一下。
全须全尾的门道,只许你一个人攥着。
妇人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眼皮都没动。
大人,民妇全记牢了。
每天上午议事也通知你。有疑问,当面提。刘和收回手,火候这东西,你自己反复试。功夫活,不难。
纸上的字挤得极小,笔画细,横不算横,竖不算竖。字字古怪,排在一处却齐齐整整。
这种写法,她活了这些年没见过。
民妇能去做。她话说得慢,没什么把握。路上见的女人太多,多半不吭声。
袖子里露着半截炭条。她想记,没敢往外掏。
嘴碎的,不能要。
做工的五百。你,一千。刘和把袖口一捋,改了什么,试出什么新花样,都来找我。待会儿有兵跟着你。明天起,后头那间工坊归你们,吃饭有食堂。
民妇记下了。
三个人一前一后出去,脚踩在雪上,闷闷地响远了。
案上三卷纸都发了出去,只剩几粒墨渣。
程绪没走。他把门掩上,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搁在案心。
后院那几位,安置妥了。
刘和掀开一角。灰黑的粉末,细得像灶灰。指头一捻,指腹上留了层涩。
六道。他压着嗓子,前五道散开做,各人只碰自己那一份。最后一道配比,我一个人记着。
三道门,两道岗。
刘和把油纸包推回原处,靠近一步都不许。
程绪的视线落在那包粉上,喉结动了一动。
窗外的犬吠一阵一阵,隔得远,听着发闷。
公子,这玩意儿……真要试?
刘和没答。他摸出火折子,吹了一口。那点红亮起来,映着半张脸。
他的手悬在油纸包上头,火头离那层纸,只剩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