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门缝里蹲着个偷看的
回屋躺下,眼睛睁了半宿。想写点什么,笔提起来又搁回案上。
窗纸泛白才迷糊过去。再睁眼,日头已经架到屋脊上,院子里有人在铲雪。
门外的兵端着食盒进来。稀粥、两块饼、一小碟盐菜。
刘和瞥了一眼,气从鼻子里出来。说好的软香小丫鬟,端饭的一水儿抠脚大汉。
粥落肚,胸口热起来。抬头才发觉外头落了雪。
雪片子往下压,落到院里没半点声。整座城像被塞了棉,连脚步声都吞掉了。
刘和立在窗边盘算。后头那几间屋子要出的东西,肥皂、烈酒、火药,都不怕这个冷。
窗外空地上圈出几间棚子,那是临时的澡堂。烟囱里的黑烟直着往上走,一动不动。
水是一锅一锅烧的。一天下来,这些人总能轮完一遍。
瘟疫这两个字,他也怕。还没出师就病死在城里,这账找谁去算。
又扒了两口,披风抓过来搭上肩,人才往外走。
电视剧害人。这年头是真冷。毛皮不贴身,风顺着缝往里钻。
那种干冷,刀子似的刮脸,皮肉一绷就裂。
商机两个字又冒出来。往后队伍要走远路,冻伤是个大窟窿。
穿过院子,先去城里看洗澡那几间屋子。肥皂自己也弄出几块了。
已经发下去用了。成不成,全看这几块。
掺了点香料进去,能不能匀进油里,心里没底。
碱拌猪油,搅起来最费胳膊。一锅搅到手臂发麻,汗顺着下巴滴进盆里。
煮沸之后分出来的甘油,都收在瓦罐里。这玩意儿金贵。
手脚裂的口子能抹,往后要做炸药,也是料。
不少人已经洗完了,回营里扫地、擦桌、搬草。
牌子得立起来。去茅房往哪走,哪儿不能踩,全要写上。
后来的人照着牌子走,省一半事。
食堂还露天。冬天没法子,等这一季过去再收拾。时间紧,家底薄。
眼下这一套,已经是他能想到最省的路。
站了不到一会儿,县令宋永宇从东头过来,边走边看,官袍下摆沾了泥。
从前这县令清闲。如今脚不沾地,一天跑三趟。
头一天他递上来的汇报,一大篇虚话,事情一句没落地。
刘和回了他一篇,题目就一个:汇报怎么写。只许写事,不许掉书袋。
往后每天一篇,照他的样子来。
宋永宇被逼得天天出门转。当县令不用抡锹,可流程走到哪一步,得门儿清。
上头有人盯,下头就不敢糊弄。
刘和随口问几句,他答得上来。压一压,活儿就动起来了。
搁从前那副清汤寡水的做派,这些事到死也做不完。
宋永宇擦着额头,官帽檐底下一层亮汗。公子,人都安排下去了。晚饭前全能洗完。
被子发完了。脏得不成样子的衣裳,叫妇人们拿去洗。
晚上肉汤炖菜。明天按册子上的名字派活。
汗从他鬓角滚到下巴,后背洇出一大片。
兵马都压在城外。这县令嘴上敢蹦个不字,下一刻脑袋就得搬家。
刘和点头。流民里头有个女的,叫刘婉儿。还有个赵果,马飞。
去传。让这三个人来见我。
肥皂得赶紧铺开做。白酒那头也要人手。
这里头没什么秘方,看一眼就会。头一批还是要捂着。
这世道乱。谁伸手偷他的方子,回头赏一套火药。
宋永宇记在纸上,笔尖在舌尖点了点,把纸折成两折塞进袖里。
刘和抬脚走了。一群人洗澡,他凑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洗过的男人还得回去烧水、搬柴。头一天就在脚底下过去。
城外的营地他也去转了一圈。妇人洗得慢,洗完的已经开始收拾分给自己的住处。
男女隔开,中间拉了绳。绳上挂满湿衣裳,风一吹啪啪响。
地扫了,干草清了,场子看着齐整。
刘和在绳外站了站,招手叫过一个兵。
传下去,男兵不许往女营这边凑。只在外圈走。
这些兵有点野,话得说三遍,还得有人盯着。
等见了那个识字的刘婉儿,活儿再往下分。
兵跑着去了。刘和拐进男营。
这边不讲规矩。都是男人,拳脚相向的机会多,火气上来就动手。
绳子拉得横七竖八,草堆东一垛西一垛,脚印踩得到处都是。
看一眼太阳穴就跳。传令,横成列,竖成排。这么乱,看得人眼疼。
他不是讲究人。可这些绳头绳脑实在难看。
转完这边,鲜于辅从远处赶过来,脚步带风,刀鞘撞着胯骨。
走近了,刘和瞧出点意思。这张脸白了一层,皮面上的纹路都看得清。
先前那股粗粝劲儿没了,胡子底下也干净。
肥皂好用?
鲜于辅点头点得快。公子,这玩意儿顶用。末将早上搓了一回,脸上松快多了。
他抬手在自己厚脸上抹了一把,掌心又蹭了两下。
刘和嘴角抽了一下,话没出口,程绪已经从后头走过来。
说什么呢。那是给流民使的,本来要卖钱。
用一回也就算了,揣走一块算怎么回事。程绪懒得跟这号粗人掰扯。
我让他们拿去试效果的。刘和捏了捏眉心,看着还行。
东西还在试做。子然,你找个商会去试。
价钱先往高里定。里头掺了香料,卖给那些有钱的门户。
等产量上来,再往下压。
程绪点头。这事不难。城里小商会还有几家。
我想自己立个商会。刘和顿了顿,手底下没人,让我想想。
半晌,他才接下去。我写封信,你们寻个稳当的商人。
人要是到了徐州,信可以交给糜家糜竺。
信备两份。一份给他家老大。另一份把前一封的意思说清,交给他家老二糜芳。
糜竺这个人,名声压得住。举止舒展,待人厚,骑射也来得。
一封书信想让他举家来投,难。
糜芳就差着一截。在刘和看来,这是个不上不下的人。
有点本事,也犯过错。对刘备有那份心,碰上强敌又懂得掂量。
降了并不可耻。关羽死在旁人手里,这份账反倒算到别人头上?
刚愎自用四个字,原是他自己挣来的。
给糜竺,得端着君子的架子请。给糜芳,就一句话:跟我走,有你的好处。
什么人说什么话。成与不成,都不打紧。
这些事他得去做。少了这两个人,天也塌不下来。
徐州糜家的底细,程绪知道得有限。跑腿不受影响。
公子怎么摸清这些的?想来是在长安听来的。没人多问。
说了几句,刘和带着两个人往回走,还有一场会要开。
雪没停。脚踩下去,印子过一会儿就被填平。
年关没几天了。这阵子只练两样:步兵练腿脚,骑兵练马背上的功夫。
过完年,不到一个月就要去啃黑山军。
不然这一路他走不踏实。
张杨可以不要。徐晃得留下,这人眼下还是个小兵。
野在外头的大将不多了。错过这一回,往后自己给自己添堵。
到府门口,刘和脚下停住。
王将蹲在门边上,半个脑袋探进门缝,肩膀一耸一耸。
那姿势,跟做贼没两样。
刘和抬腿就是一脚,踹在他后腰上。干啥呢?不说还以为你偷看姑娘洗澡。
王将一个翻身爬起来,手在衣襟上乱抹。公子……
这个粗汉,脸皮居然红透了。红得发亮,一路烧到耳根。
刘和忽然想起上学那阵。城里姑娘穿新衣裳,皮肤白,张嘴说话软软的,自己耳朵先热。
那点窘,跟眼前这一张脸红是一个来路。
他眯起眼。里头真有人洗澡?
王将喉咙动了一下,眼睛往门里溜。不……不是。
话卡在牙缝里,后半截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