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这碗酒,要拿草场来抵
手上那层黑的,搓掉没有?刘和把木盘往案沿推了推。
轲比能翻着两只手掌看。指缝里那几道黑线,没了。
皂角沫子冲下去的时候,盆底沉了一层沙。
刘和把木盘里那块皂又推过去半寸。指腹上有油,皂面滑了一下。
东西是真好。他嗓子发干,肥皂,精盐,还有那个铁炉子,一样比一样顶用。
话头一折,眼睛抬起来。可这个价钱……我们那点家底,怕是撑不了几回。
塞外过来的部落,用得起这种物件?他心里早把这归到贵人案头上去了。
轲比能把掌心的水在衣摆上蹭了两把。衣摆补过,磨得起了毛。
刘和在案面上敲了两下指节,声音发闷。
买得起。他吐字很慢,愿不愿意掏,才是你的事。
本官手里还压着别的东西。你没见过的多着呢。
屋顶草缝里漏下一线风,炉里的炭红了一下,又暗下去。
院外一匹马嘶了半声,蹄子在冻土上刨。
刘和的眼睛落在自己靴尖上。
这些人住在长城里头,夜里睡得安不安稳,他不敢赌。
种地吧。大豆,白叠子,都是他眼下缺得发慌的。
自己圈几亩地,能有多大出息?人手才是硬东西。
买卖这桩事,得两头都点头。
他们要,他有。中间隔着的,就是拿什么换。
轲比能低头算账。马有几匹,牛有几头,羊散在草场上数不过来。
毛匹不够看,皮子也堆不出几捆。
说白了,穷。
穷得连价都不敢先开口。对面这位倒没嫌弃,还愿意往下谈。
火炉边沿烤得发烫,他把椅子往后拉了半尺。
袖口里那截纸边露出来,他按了回去。
钱算什么?刘和心里另有一本账。
他要的是有人把腰弯到土里去,一年一年地种。
草场上赶羊的手,握不住锄柄。
这会儿不是谈的时候。他把袖子往上撸了撸,菜齐了再说,我也得看看成色。
再者,本官带来的人不少。磨嘴皮轮不到我。
这话落地,轲比能脸上的褶子松开一线。
轲比能一下站起来,凳子腿在土地上刮出一声长响。
早备好了,您请。
那条帘子冻得硬,他两只手才扯开。
门帘往上一掀,一股气味迎面撞进鼻子。
刘和脚下一顿。
屋里烧着柴,烟找不到出口,糊在梁上。羊油味,汗味,还有煮烂了的东西的味。
几个头领刚洗过脸,身上挂着皂角的香。
两股味儿搅在一处,比单闻哪一样都难挨。
鲜于辅在后头抽了下鼻子,脚步往门框边偏。
墙头挂着几张没硝好的皮子,地上铺的干草踩出了黑印。
他喉头动了动,把脸皮压平。
好一阵,鼻腔才把那味道搁到一边去。
人也陆续落座,木板凳磕着地。
有人把刀横在膝上,刀鞘碰着碗沿,磕出闷响。
锅里是羊肉。大块,白水炖,汤面上浮一层油。
盐撒了些,另有几根草根样的东西沉在锅底。
汤边咕嘟着,泡一个个顶上来,又破在油面上。
鲜于辅盯着那口锅,喉结滚了一下,又缩回去。
锅盖掀开的刹那,白汽往上翻,梁上的烟被顶开一道缝。
有个头领把指头在碗沿上抹了一下,凑到鼻子跟前闻。
他在刘和那小窗口吃惯了炒出来的菜。锅气一冲,油亮亮铺在盘底。
眼前这锅东西粗得很,倒显得他平日也算个讲究人。
刘和抬了抬手。
王将转身出门,靴底在雪壳上压出脆响。回来时怀里抱着几个小罐。
罐盖一开,酱香先出来,把满屋的膻压下去半截。
一人一小碗,红褐一层。
碗底磕在案面上,声音脆。
王将的袖子口沾了酱,往腰后藏。
他切了块肉,往碗里一滚,塞进嘴里。
几个头领的眼睛跟着那块肉走。
都来点。刘和把碗往前一送。
肉炖得久了,筷子一夹就散,裹上料,油顺着指缝往下淌。
有人嚼到一半停住,眼睛睁大,赶紧低头再切一块。
桌沿被袖口擦过一遍,油光更亮。
有人吃得急,舌头被烫,抽着气又去夹。
这杯敬大人,一路风霜。一个头领端着杯子立起来,仰头见底。
刘和拎起那只杯子,晃了两下。酒液贴着碗壁,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
杯子落回案上。
这也能叫酒?
王将,把神仙醉取来。
坛子落地。泥封一开,屋里所有声音都断了一下。
倒进粗瓷大碗,酒线上挂着细沫,不肯散。
碗底热气一撩,火苗跳了两下。
靠门那个头领往前倾,鼻子几乎贴到碗口。
那股香气顺着腔子往里钻,横着扫过整间屋子。
这些人一冬全靠酒熬,一年到头灌的都是这种寡淡东西。
有人喉头响了一声,手在膝上攥紧,又慢慢松开。
刘和抿了一口。辣意从舌根一路烧到胸口。
他后世那点酒量本就拿不出手,几杯下去人就不认路。
这会儿得端着。脸上半分不能露。
都尝尝?
几个头领点头,脖子都点僵了。
碗一只一只递过去。
有个矮的接碗时手一抖,酒洒在膝头,他伸手抹了抹,又攥紧了碗。
一坛见底得快。头领们捧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那火烧火燎的劲,刘和真尝不出好处。
他们喝得极认真,像在数里头有几层味。
他自己那碗搁下了。这玩意儿除了下锅,一口都不想碰。
误事。还难受。
大人。轲比能放下碗,指头在碗沿上搓,这酒……卖不卖?
刘和把胳膊搭上椅背。
千金难求,价自然不低。
有人咽了口酒,喉咙里的响声清清楚楚。
马匹,牛。就这两样能换。别的不用开口。
屋里静下来,只剩锅底的火星噼啪。
这东西在中原,寻常贵人也摸不着。
他把一只小瓶推到案中间。
头一回做买卖,本官得给个脸面。这瓶,送你们。
几个头领看着那只瓶子,谁也没先伸手。
瓶子在案上转了小半圈,停住。
轲比能猛地起身,衣料摩擦出一片响。谢大人赏。
坐下。刘和的手往下压了压,说正事。
牛皮羊皮,羊毛,这些我要。
单于想怎么换,跟商人去掰扯。
本官在朝里坐着。这些行情,我摸不清。
门外进来个人。二十七八岁,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才敢迈。
刘家底下的管事,姓陈名彦。
袍角下摆沾着泥点,手背裂了几道口子。
刘家门面大,刘虞那点俸禄撑不住。商队没有,小管事倒养着几个。
陈彦,见过大人。他拱着手,眼皮不敢抬,见过……单于。
声音有点抖。
他把手掌在裤腿上贴了贴,掌心的汗全抹上去。
刘和站起来,把椅子推开。
你们谈。本官不掺和。
走到门边,他回头看了陈彦一眼。
白叠子,大豆,怎么收,底价压在哪,昨夜已经交代过。
剩下的利,看他能咬下多少。
办妥了,官身不难。刘和只留一句。
帘子落下。屋里的说话声重新起来,隔着布听着发闷。
鲜于辅跟着他走到院里,雪被踩得咯吱响。
风把门帘拍得直响,屋里的话音被撕成一片一片。
墙根那条黑影子一直铺到天边,长城就在不远处。
这道墙当年挡的是什么人?如今墙里头住满了。
始皇帝睁眼看看这一幕,不知要不要再烧一回书。
垛口上的积雪被风削出一道白烟,直往北边飘。
公子。鲜于辅凑近半步,那酒,车上……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