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一盆黑水,照出半条命
火光弱下去一半。几个小头领互相看着,毡子上的影子挤成一团。
「送温暖。」轲比能把这三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遍,「这是句什么话?」
小兵站得直,眼睛从一帐的皮毛上扫过去:「公子到了,你们出营门迎着就是。」
「就这一句?」
「还有一句。」他把袖子再抖一下,「羊毛,从今天起多攒。攒着,能换东西。」
帐里响起一片靴底挪动的声。有人回头去看自家头领,头领的嘴角抽了抽。
帐外的羊叫成一片,一声压一声。靠门那人把帘子掀开半尺,又赶紧合上。
「那我们几时能见着人?」
「明日上午。」
牛羊肉端上来,奶子酒也端上来。使者吃了两块,抹了手,自去旁边的帐里歇。
那副下巴一路抬着,从头到尾没落下来。塞外的部落见惯了这种脸色,还得陪着笑。
轲比能坐在虎皮上没动。火塘烤得半边脸发烫,另半边让门缝的风割着。
塞外的大冬天,牛走不动,人也走不动。走到半路冻倒的,去年就有几十个抬不回来。
毡子底下的草被他压平了。翻过去,再翻回来,帐顶的绳扣一直响。
天刚泛青,营门外的雪地被踩出一片乱印。小头领们缩着脖子站成一排,皮袍上的毛结了白霜。
远处先出来的是旗。接着是马蹄,雪沫子扬到半人高,一条线压过来。
最前那个骑得稳,肩背阔。鲜于辅。
轲比能抬脚往前赶,靴子在雪里陷了两回,袍子下摆拖出一道沟。
刘和这边把车帘掀开。对面站的那一片,从头到脚裹着毛,头发结成绺,比野人好看不到哪去。
风从那边过来,一股膻味混着陈年的酸,直往鼻子里撞。
他把脸偏到下风口,牙关咬了咬,好一阵才把气顺过来。
「轲比能见过刘侍中。」
那人躬着腰,眼睛只抬到刘和的靴面。连自己的位号都不敢往身上按。
刘和听着那三个字,喉咙里发涩。侍中,天子身边的位置,他自己也差点折在那摊子事里。
那位天子有志向,手里没有时间,也没抓住该抓的人。迁到长安之后,连条缝都堵死了。
这些事在他脑子里翻过去,脸上没带出来。对面那双眼睛也在打量他。
少年。脸还没长开,官位先压到别人头上。那人把腰又弯了一点。
「客气了。」他把手一抬,「使者的话带到了?」
「带到了。」轲比能的头又低了些,「只是那三个字,我们没听懂。」
「做买卖。」刘和把袍角拂开,踩着雪往前走,「听说你们缺盐,缺过冬的法子。」
他回手一招。
「拿货。」
王将带着四个人抬了张长案过来,案脚往雪里一压,吱的一声。油布掀开,白盐、炉子、水壶、肥皂一样一样摆上。
轲比能的眼睛先钉在那堆白粒上。太白了。抓一把攥住,细得像霜,从指缝里漏下去,一点渣都不剩。
海边上晒出来的不是这个样子。灰的、黄的、裹着土块的,煮出来还发苦。这一堆,倒像从雪里抠的。
中原锅里常使的,是井里、山窝里掏出来的粗盐。海边晒的那点货,杂质压手,颜色也脏。
案角那个铁家伙他更看不透。方方的身子,上头扣一把壶,壶嘴弯着,底下还有一扇小门。
炉边上码着几块黑的,方方正正。他捏起一块,指腹蹭出黑印,凑近闻,一股烟火腥。
透明的方块码在最边上。他伸手想碰,指头又缩回去。能吃的?
「这个,怎么换?」
刘和没接。他在案边站定,手指落在白盐上。
「中原上等人家才吃这个。」他把盐捻开,让粒子漏下去,「粗盐里掺着脏东西,一年一年积在身子里。」
「积着会怎样?」
「壮年一过,说倒就倒。」
后头站着的鲜于辅肩膀动了一下。他常年在外头打,风里雪里,吃什么都往下咽。
腰带被他往下扯了一把,人站得更直。脸上的肉绷着,没吭声。
轲比能把手里的盐捧高:「那这个价——」
「钱也行,牛羊也行。」刘和把手收回袖里,「马,我也收几匹。」
「马不好出。」
马是能顶半条命的物件。牵走一批,来年冬天就少一批驮人的。这话没出口。
「出不出是你的事。转手卖给大部落,价你自己往上抬。」他看了对方一眼,「贵。可它养人。」
这套路子他熟得很。贵不贵不要紧,只要一句对身子好,人兜里的东西就都往案上掏。
后头几个中年头领的呼吸粗了。草原上,人到四十,骨头往里缩,一场咳能咳到开春。
有个头领抬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抹下来一层灰,指头就僵在半空。
「到底怎么换?」
刘和把手往外一推。
「不急。看下一个。」
他挪到肥皂那边,把那方块托在掌心转了半圈。硬的,凉的,边角被模子压得滑手。
「身上的脏,还有那股味,它都能拿走。」
水壶提起来,热水倒进木盆,白气腾了一层。他掰下一小块,丢进水里。
「沾水,搓。」
轲比能先看的是那把壶。铁肚子里还烧着火,水是滚的,拎着不烫手,这玩意巧。
他把手探进盆,指头在那块滑东西上按了两下。
一股说不上来的香气顶上来。掌心滑腻腻的,像抹了一层油。水面浮起灰白。
手抽出来,脸就僵了。
那盆水,浑了。
「再搓。」
他又搓了一把。掌纹里翻出黑泥,指根那道沟里,抠出来的东西黏在指甲上。
刘和把手举到半空,翻了个面。那手白,指节细,指甲盖透着粉。
「看明白没有。」他把手放下,「你们这么脏,抓着肉就往嘴里送。脏东西进了肚子,人就倒。」
帘子被风拍在木杆上,一声闷响。
几个头领的脸色一起沉下去。鲜于辅站在刘和身后,喉结上下走了一回,眼睛钉在那盆浑水上没挪。
「脸也洗得。」刘和把盆往前推了半尺。
轲比能的腮帮子绷起来。他把那一小块滑东西抹上脸,从颧骨推到下巴。
水面落下一条条黑的。他再抹,再落。一盆清水,眼看着成了墨。
旁边有人低低抽了口气。
刘和从袖里抽出条布,甩过去。
「擦。」
轲比能接住,胡乱抹了两把,脸上留下几道白印。他低头看那盆水,看了很久,耳根红透。
帐里的热气朝他这头压。谁也没笑出声,谁也没把眼睛挪开。
「手伸过来。」
炉子推到案前,火门里的炭红得发亮。他把手张开,凑上去。热气一烘,水汽往上走,一会儿就干了。
他张着两只手,一句话都没有。
火门里的炭塌了一角。灰扬起来,落在案面那层油布上,白了一片。
「换水。」刘和把空盆递出去,「你们几个,也来。」
盆一个接一个端上来。搓手,抹脸,水浑,再换。
盆底沉着一层黑沙。有人把它端到帐门口往外一泼,雪地上砸出个坑。
帐里静下来。水声一响,靴底碾毡子的沙沙声就跟着起。
最后一个头领把脸从水里抬起来,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面皮,愣愣地看掌心。
刘和退到案边,把袖子往上提了提。
鲜于辅还站在原处没动。他的手搭在刀柄上,指头一节一节收紧,眼睛落在那只盛满黑水的木盆里。
新的一盆端到他脚边。
那只手从刀柄上抬起来,悬在盆口上方,没落下去。